唐三转过身体时,白仞正站在溪流另一侧。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块被水汽浸湿的岩石。白仞肩后背着老杰克准备的行囊,斗篷已经重新披上,浅金与银白交错的长发从领口两侧落下。山路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狼狈,行囊却被塞得过满,连两边的系带都绷得发直。
“你来了。”唐三伸手接过那只过重的行囊,开口时掌心在包带上压了一下,“还没到午时。”
“我答应过。”白仞任由他把行囊取走,“杰克爷爷准备了鸡蛋和干粮,里面也有你的份。”
唐三已经从布包里闻到熟悉的食物气味。他把行囊放到溪边较为干燥的石面上,回答时将松开的包带重新系紧:“我也答应过会在这里等。”
白仞的脚步因此慢了一瞬。
昨日岔路分别时,他已经把去向、时间与会合地点全部说清。可直到真正看见岩缝中留下的三根蓝银草,他才确定唐三没有提前追去圣魂村,也没有因为不安改变两人约好的安排。
唐三确实留在这里等他自己回来。
山洞方向传来木杖落地般的轻响。白仞循声望去,唐昊正从石壁后缓慢走出。他只剩左臂与右腿,空荡的衣袖和裤管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大半头发已经染成灰白。
白仞的眉间骤然收紧。他曾经见过唐昊受伤,却从未想过一年以后再见,会看见这样一副残缺的身体。
“唐叔叔。”白仞走近几步,开口时先观察过唐昊的经脉气息,“您的手和腿……”
“我自己斩的。”唐昊用魂力稳住独腿,回答时并不准备重新解释一遍,“旧伤已经除去,两块魂骨也取了出来。小三刚刚检查过。”
白仞听见经脉中的旧伤已经消失,紧皱的眉间仍未完全松开。他知道唐昊不会接受无用的劝说,便只问道:“行动会受影响吗?”
“习惯以后不会。”唐昊朝山洞方向转身,态度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我先进去。你们还有话要说。”
唐三没有立即跟上。他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靠着岩石放稳,随后转回白仞面前。山谷里的水声遮住了洞穴方向的动静,唐昊也已经走出足够远,没有留下旁听的意思。
白仞知道唐三为什么把自己留在外面。
“逼迫我妈妈献祭的人,拥有六翼天使武魂。”唐三把话说得很直接,问出口时手掌仍按在行囊上,“这件事,你以前便知道?”
“我知道前任教皇曾经追杀一位十万年魂兽,也知道那场追捕最终让唐昊与武魂殿彻底决裂。”白仞没有回避他的询问,“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今天才从你这里确认。”
唐三听出其中区别:“你从那些梦里知道的?”
白仞的视线落到溪面。水流越过石缝时不断撞碎倒影,像那些从魂力深处突然出现、又始终无法连成完整前因后果的画面。
“我过去一直将它们称作梦,因为我也只能这样理解。”白仞抬起左手,寂灭双翼随魂力从背后展开。洁白左翼遮住一部分日光,灰黑右翼则令溪边温度降低少许,六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
前三枚魂环维持着原本光芒,后三枚魂环出现时,白仞灵魂深处被封闭的部分也随之传来极轻的刺痛。
“从第四魂环开始,每凝聚一枚魂环,灵魂里便会解开一段原本封闭的画面。”白仞魂环控制在身侧,“它们像是来自另一条已经走完的时间。在那里,你和小舞已经长大,我也活到了更久以后。”
唐三的注意力落在那两枚魂环上:“我们在那里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最终给出了能够说出口的部分:“我们站在过不同的位置。你保护你认为重要的人,我也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东西。那条时间的最后,我们都失去了很多。”
“包括你的命?”唐三问话时向前靠近半步。
白仞没有否认:“包括。”
溪边一时只剩水流撞击石面的声音。唐三早已从时年的残梦中见过白仞把死神镰刀送入自己心脏,也见过被毁掉的史莱克学院和站在尸体之间的未来自己。那些幻境充满时年刻意放大的恐惧,唐三无法判断哪些来自白仞真正见过的画面,哪些只是残梦利用情绪拼出的结局。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得到了确认,白仞反复梦见的内容并非毫无来源。
“死亡残影也来自那条时间?”唐三问道。
白仞收拢右手,灰黑右翼随之轻轻震动:“它们留下的不是完整记忆。那条时间结束以后,跟随我来到这里的只有死亡前最强烈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它们把我的失败、失去与最后的死亡都归到了你身上,才会一次次寻找你。”
“那你呢?”唐三没有被那些残影的敌意带开,继续追问时一直注视着白仞,“你也认为是我害你失去了一切?”
“我若这样认为,幼年时便不会挡在你面前。”白仞迎着他的询问,将两侧羽翼重新收回体内,“那些残影是死亡留下的东西,不能替我决定现在如何看你。”
“我知道。”唐三回答时从掌心催生出一根细小蓝银草,草叶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共同修炼时一样缠上白仞手腕,“你第一次站到我前面时,我便知道。”
白仞低头看着腕间藤蔓。蓝银草没有急着进入经脉,只贴在皮肤上维持着一条足够清楚的联系。
唐三早已在幼年时将死亡残影与白仞本人分开,如今也不会因为另一条时间里的敌意,重新否定眼前的人。
“另一条时间里的你是谁?”唐三终于问出了最接近核心的问题。
白仞早已料到唐三会追问,却仍无法把千仞雪这个名字交出去。
那个名字不仅属于他经历过的前一段人生,也属于现在仍然活在武魂殿中的另一个人。白仞尚未弄清两条时间为何会同时存在,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真正说破,会不会引起新的变化。
“现在不能告诉你。”白仞说。
唐三听见拒绝,眉间轻轻压下,却没有继续逼问身份:“那便先不说。”
白仞有些意外地望向他。
“但以后你要告诉我,哪些是不能说,哪些是真的不知道。”唐三抬手握住缠在白仞腕间的蓝银草根部,态度里没有退让,“不要再用同一个答案把所有事情挡回去。”
白仞过去确实这样做过。幼年面对唐昊时,他将真正不能说的内容和自己尚未想明白的部分全部归进“不知道”;后来面对唐三,他又把逐渐恢复的画面继续解释成模糊梦境。
那些回答保护了秘密,也让唐三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被隔在多远之外。
“好。”白仞答应道,“我会分清楚。”
唐三这才把话题带回昨日的岔路:“你回圣魂村,除了想见杰克爷爷,也是在等我听完父亲的话?”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溪流向山洞方向望了一眼,唐昊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石壁遮住。
“我不知道你听完以后会怎么想。”白仞承认时把手收回身侧,“六翼天使与前任教皇的联系,和其他事情不同。你可以继续把我当作家人,也可以认为我隐瞒得太多,不愿意让我再靠近你母亲所在的地方。”
“我会因为你瞒着我生气。”唐三没有否认自己的情绪,回应时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重新背到肩后,“你明知道妈妈的事情可能与自己的武魂有关,却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
白仞安静听着,没有替自己辩解。
唐三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被蓝银草拉开的距离随之缩短:“但逼迫妈妈献祭的人不是你。前任教皇做过什么,也不能替我决定你是谁。”
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的是你回来,不是在等着判断你有没有资格进这座山谷。”
白仞的手指在衣袖下缓慢收紧。他原本已经准备承受唐三的疏远,也准备在对方要求时独自离开。真正发生在眼前的,却是唐三背起老杰克为三个人准备的食物,像他们只是结束了一场迟到多年的谈话,接下来仍要一同走进山洞。
唐三转身走出两步,察觉白仞没有跟上,又回头说道:“妈妈还在等。”
白仞这才迈过溪边岩石,跟到他身侧。
石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唐昊坐在中央土包旁,左手护着一株纤细蓝银草。草叶上的金色纹路在蓝银领域残留的气息中缓慢流动,听见脚步后,两片较长的叶子也向洞口方向伸展了一些。
唐三放下行囊,走到土包旁跪下。他托起其中一片草叶,介绍时朝白仞伸出另一只手:“小白,这是我妈妈。她叫阿银。”
白仞走到唐三身边,随着他的动作在土包前屈膝。他没有贸然触碰阿银,只让手掌停在草叶能够主动靠近的位置。
“唐伯母。”白仞唤出这个称呼时态度比平日更加郑重,“初次见面。”
阿银像是听见了。最靠近白仞的一片草叶轻轻抬起,叶尖碰过他的手背,随后沿腕骨缓慢绕了一圈。
同一时刻,沉在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忽然震动了一下。反应极轻,甚至没有让武魂真正显形。第五枚灰色魂环却在黑暗中自行转过半圈,一缕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牵引顺着白仞经脉靠近阿银。
白仞立刻压住魂力。唐三察觉他腕间气息变化,转头问道:“怎么了?”
“死神镰刀动了一下。”白仞感受着迅速沉寂的灰环,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它没有想吸收阿银的生命力,也没有死气反应。我暂时不知道它在回应什么。”
唐昊搭在草叶上的手微微收紧。他对死神镰刀始终保留戒备,听见白仞无法判断,便直接说道:“那便先别顺着那股牵引动用魂技。”
“我也是这样想。”白仞把魂力完全收回丹田,任由阿银的草叶仍缠在腕间,“等弄清楚以后再说。”
唐昊从土包旁取出一只埋在浅层泥土中的铅盒,又示意唐三将昨日收起的两只盒子拿出来。
三只铅盒并排摆在地面。第一只盒中盛放着一块通体蓝金的右腿魂骨。魂骨出现时,阿银的草叶同时伸向唐三,蓝银皇血脉也在他体内自行运转,右腿经脉很快传来清晰牵引。
另外两只盒中分别是唐昊从自己身上取出的右臂魂骨与左腿魂骨。魂骨上仍残留着昊天锤的沉重气息,即使已经离开原主,石室中的空气也因此变得凝滞几分。
唐三的右臂与左腿同样出现细微反应。那是身体对应位置仍然空缺时,面对高年限魂骨自然产生的适配感,远不及阿银留下的右腿骨强烈,却足以让人判断魂骨部位与属性。
白仞离三只铅盒并不远。三块魂骨的气息同时释放,他体内却没有出现明显牵引。唐昊察觉到这一点,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暂时没有询问。
“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右腿骨。”唐昊把蓝金魂骨推到唐三面前,开口时没有暴露方才的判断,“十万年魂骨会保留她的一部分气息,由你吸收最合适。”
唐三看了一眼伸向自己的叶片,没有立即去接魂骨:“吸收以后,会不会影响妈妈现在的恢复?”
“魂骨早已与她的种子分开。”唐昊用左手护住阿银,回应时朝蓝金魂骨轻轻一指,“留在里面的是献祭时保存下来的力量,不会抽取她现在的本源。”
唐三这才将右腿魂骨托起。
蓝金光芒触及掌心的瞬间,阿银的气息便沿着他的经脉迅速展开。唐三在土包旁盘膝坐下,蓝银皇武魂随之释放,无数藤蔓从地面生长,将他与母亲一同笼罩在柔和蓝光之中。
“至少需要三日。”唐昊观察过魂骨融入的速度,判断时用魂力在唐三周围布下一层屏障,“他不会有危险,但中途不能受到干扰。”
白仞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移到石室边缘,又从中取出干粮和水囊。他没有紧贴着唐三坐下,只在魂力屏障之外选择了一处能够同时看见唐三与阿银的位置。
第一日,唐三右腿骨骼在魂骨力量中被反复强化。蓝金光芒沿腿部经脉向上蔓延,每一次冲击都会带动蓝银皇藤蔓快速生长。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偶尔替唐昊递水,也会在阿银土壤干燥以前从溪边取水回来。
第二日,魂骨开始真正融入唐三身体。唐三背后的八蛛矛数次自行显现,外附魂骨受到十万年魂骨气息刺激,表面紫黑纹路也随之发生细微变化。白仞守在屏障外记录魂力波动,发现唐三呼吸出现变化时便会将玄天功运行的节奏记下,等下一次稳定后再重新比较。
到了第三日清晨,唐昊终于开口打破石室中的安静。
“魂骨已经认了他。”唐昊坐在阿银身旁,提醒时朝仍然闭目吸收的唐三示意,“你坐得再近,也替不了他吸收。”
“我知道。”白仞仍坐在原处。
“知道还守着,便不是为了帮忙。”唐昊说完这句话,左手沿阿银叶片轻轻抚过,没有继续追问白仞为什么留下。
白仞也没有立即回答。唐三身上的蓝金光芒已经比前两日稳定许多,右腿魂骨大部分力量都融入经脉,剩下的只是最后一段磨合。即使白仞现在离开,唐三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依旧不准备走。
“您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多少?”白仞忽然问道。
唐昊的手掌仍停在阿银叶片上:“这是你自己的事。”
“有些内容一旦说出来,会把他卷进更危险的地方。”白仞望着魂力屏障内的人,“现在的他还无法面对所有敌人。”
“你认为自己能?”唐昊反问时没有转身。
白仞无法给出肯定答案。他现在拥有六环魂帝实力,也继承了一部分天使与死亡力量,面对真正站在大陆顶端的人,仍然没有正面对抗的资格。
唐昊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以前也总觉得,有些话可以等以后再说,有些地方可以等一切安稳以后再带阿银去。”
他的左手轻轻托住一片草叶。阿银现在只能用微弱精神波动回应,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站在他身边。
“后来便没有以后了。”唐昊说。
“我和唐三的情况不同。”
“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唐昊把松动的泥土重新拢回阿银根部,“你们以后怎么走,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你,别总等到所有危险都结束,才准备把该说的话说完。”
“有些事会把他卷进来。”
唐昊这次转过头,朝屏障中的唐三抬了抬下巴:“他早就在里面。”
白仞顺着他的示意望去。唐三因死亡残影被卷入树林,因白仞的失踪寻找多年,又因寂灭双翼与死神镰刀一次次进入原本不属于他的危险。即使白仞仍旧什么都不说,唐三也早已无法站在那些秘密之外。
继续隐瞒并不能让他离开,最多只会让他在不知道原因时独自承担结果。
白仞没有再反驳。他的视线落到阿银根部,这里的生命力远比冰火两仪眼稀薄。
“唐伯母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白仞蹲在土包另一侧,询问时以魂力感受过根系附近的生机。
唐昊沉默了一阵,才回答:“我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以现在的速度,我未必看得到。”
白仞想起了落日森林深处那片终年被寒热泉水包围的药圃。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能够在那里生长,相思断肠红也在乌绝石上存活了不知多少年月。那些普通环境中需要漫长时间才能成熟的药材,在冰火两仪眼附近都拥有远超外界的生长速度。
“我知道一个地方。”白仞看着蓝银皇根部,“那里有寒泉与火泉交汇,周围植物的生长速度远高于外界。唐三曾在那里修炼半年,独孤博也一直用那里培育药草。”
唐昊第一次明显露出意外:“大陆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在落日森林深处。”白仞把冰火两仪眼的大致环境说明清楚,又补充道,“不能直接种在两泉旁边,但外围有几处寒热平衡、生命力充足的位置。唐三熟悉药圃,也能判断哪里适合蓝银皇。”
唐昊低头看向阿银。草叶像是感受到他情绪变化,轻轻缠住他的手腕。
“怎么带她过去?”唐昊问。
“唐三手里有如意百宝囊,能够存放活物,也能保留完整根系和土壤。”白仞回答时朝仍在吸收魂骨的唐三看了一眼,“等他醒来,由他决定。”
“那便等他。”
接近正午时,唐三身上的蓝金光芒终于开始回收。
围绕身体生长的蓝银藤蔓一根根沉入地面,右腿骨骼中则传出连贯的轻响。十万年魂骨的力量沿经脉完成最后一周运转,唐三睁开眼时,整座石室中的蓝银草同时向他倾斜。
他从地面站起,右腿落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感觉怎么样?”白仞起身走到屏障边缘。
唐三活动了一下右腿。魂骨与身体已经完全结合,原本因长期训练积累的细小损伤也在吸收过程中被一并修复。他调动魂骨力量,蓝金光芒随即覆盖双腿,身体缓慢离开地面。
唐三在石室上方停留片刻,又控制身体平稳落回土包旁:“右腿骨能够让我飞行。另一项能力是恢复,只要身体没有真正死亡,便能持续修复大部分伤势。”
唐昊听见魂技效果,紧绷三日的肩背终于松下少许。阿银留下的十万年魂骨没有赋予儿子纯粹攻击能力,却给了他最珍贵的生存保障。
唐三确认父亲与白仞都没有新的伤势,才注意到两人之间显然已经谈过其他事情:“发生了什么?”
白仞把移植阿银的想法完整说了一遍。唐三听见冰火两仪眼时并未惊讶,反而很快蹲到母亲身旁,检查过根系与现有土壤。
“我原本也想过。”唐三用手掌托住阿银草叶,解释时指腹沿金色纹路缓慢抚过,“只是父亲的伤势一直没有稳定,我也不敢在没有把握时移动妈妈。现在有如意百宝囊,右腿骨可以飞行,可以试。”
唐昊问道:“你确定那里的力量不会伤她?”
“不能靠近两泉中心。”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纸笔,很快画出冰火两仪眼附近的大致地形,“药圃西北侧有一片寒热气息都比较温和的土地,旁边还有地下水脉。妈妈是蓝银皇,只要根部能够适应,恢复速度一定会比这里快。”
三人没有再拖延。唐三先将阿银周围的土壤完整分开,又以蓝银草保护每一条细小根须。唐昊始终用魂力护住妻子的本源,直到整株蓝银草连同土包一起收入如意百宝囊,石室中央才第一次真正空了下来。
唐昊站在原处许久。这里是他守了多年的地方,也是阿银重新生长的起点。如今中央只剩下取走土壤后的浅坑,洞顶那束日光仍落在相同位置,却再也照不到熟悉草叶。
唐三走到父亲身边,用右手扶住他的左臂:“爸爸,我们带妈妈去一个更适合她的地方。”
唐昊最后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土包,随后借着儿子的力量转过身体。
三人离开山谷时已近黄昏。接下来数日,他们几乎没有在城镇停留,一路向落日森林赶去。
抵达落日森林外围时,天色刚刚暗下。
唐三没有立刻进入,他先用蓝银领域确认独孤博不在冰火两仪眼附近,又在毒阵外留下史莱克学院的记号和一封短信,说明自己需要借用药圃安置母亲。
三人穿过毒阵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冰火两仪眼依旧被红蓝两色雾气笼罩。寒泉与火泉在山谷中央交汇,周围药草随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缓慢摆动。唐昊踏进谷内时,先感受到远超外界的浓郁生命力,紧接着,经脉两侧便分别传来灼热与寒意。
他以魂力压住体内变化,脚步没有受到影响,空下来的右肩与左腿附近却仍出现了短暂滞涩。这里的寒热气息经过外围土地削弱,以唐昊剩余的魂力,短时间内足以抵挡;若长期留在附近,却仍需要持续消耗魂力。
唐三很快察觉到父亲魂力运行中的变化。他扶住唐昊的左臂,检查过残肢附近的经脉才说道:“短时间不会有事,长期住在这里却不行。寒热气息会一直冲击您的身体,您总不能每天用魂力抵挡。”
“我住远一些。”唐昊看向如意百宝囊所在的位置,态度里没有离开阿银的打算,“能留在她附近便够了。”
“药圃外围一样会受到影响。”唐三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办法。他转头看向白仞,显然已经想到了两人曾经服下的仙草,“我体内有烈火杏娇疏,小白体内有八角玄冰草。两种药力经过这些年的共同循环,已经能够在接触以后自行平衡。”
白仞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判断:“从我们两人体内各取少量血液,再加入固本培元、修复气血的药材,应该能够做成适应这里气息的药引。”
“只能适应外围。”唐三提前说明限制,“服药以后,爸爸可以在药圃附近长期生活,寒热气息也能帮助调养身体。泉眼中心依然不能靠近,更不能直接接触泉水。”
唐昊看了看唐三,又把注意力停在白仞身上:“你也要放血?”
“不需要很多。”白仞回答时活动了一下右手,显然已经把这件事算进后续安排,“两种药力各取一部分,比让唐三单独提供全部药引更稳定。”
唐昊听出两人已经作出判断,便没有继续推拒。他用左手在唐三肩上拍了一下,提醒时看了一眼唐三刚吸收魂骨后仍未完全恢复的脸色:“只取炼药需要的量。别让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失血过多。”
唐三答应下来,准备等母亲的根系稳定以后再配药。他沿着水脉向西北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一片地势稍高的湿润土地旁:“这里离两处泉眼都有足够距离,寒热力量经过地下水调和,适合妈妈生长。爸爸之后也可以住在附近。”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感受周围魂力,确认地下水中的两种气息能够保持平衡,才帮唐三清理土地。唐昊守在一旁,以魂力维持如意百宝囊内的稳定。
土坑挖好以后,唐三将阿银连同原有土壤重新取出。
蓝银草刚接触冰火两仪眼附近的空气,原本柔软下垂的叶片便迅速舒展开来。地下水脉中的生命力沿根须涌入,叶面金纹也比在山谷时明亮许多,可根系真正进入新土壤以后,最外侧的几根细须很快出现轻微颤动。
寒泉与火泉的力量已经经过土地削弱,对刚刚重新生长的阿银而言依旧太过强烈。两种气息从不同方向涌入根系,尚未形成能够稳定承受的循环。
唐三将手掌贴在土壤表面,以蓝银领域检查每一条根须。确定母亲本源没有受损,他才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柄小刀。
“妈妈需要先适应这里的寒热气息。”唐三划开自己的左掌,向白仞说明时让一根蓝银草缠上他的手腕,“烈火杏娇疏的药力在我体内,八角玄冰草则在你体内。只要两种药力同时进入根系,便能替她建立最初的平衡。”
白仞接过小刀,在掌侧划开一道极浅伤口。他感受到唐三血液中的温热气息,也让体内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沿经脉汇聚到掌心:“我们的药力已经共同运行过很多次,不会在她体内直接冲突。”
“先各用一滴。”唐三用蓝银领域包围阿银根部,安排时让两人的手掌分别停在两片相邻叶片上,“若根系无法承受,立刻把药力收回来。”
两滴鲜血几乎同时落下。
唐三血液中的蓝银皇气息最先得到回应。阿银的草叶沿着血脉力量轻轻收拢,原本散落在土壤中的根须重新辨认出相同本源,开始主动向地下水脉延伸。
烈火杏娇疏的温热药力随之进入根部,八角玄冰草的寒意也从另一片叶子中渗入。两股极端力量刚刚接触便沿着根系向两侧分开,随后又通过唐三与白仞长期共同修炼形成的药力联系重新汇合。
寒热气息在阿银根部完成了第一个周转。
最外侧仍在颤动的细小根须逐渐稳定下来。冰火两仪眼的生命力不再从两个方向强行冲入,而是沿着刚刚形成的寒热循环,缓慢进入蓝银皇本源。
阿银的生长速度随之骤然加快。
原本只有数片叶子的蓝银草向外舒展,新生根须迅速深入湿润土地,大片草叶一层层从中心抽出。
白仞血液中的八角玄冰草药力被根系完全接纳以后,隐藏其中的神性也随之渗入叶片。那份力量没有改变蓝银皇的本源,只在原有蓝金纹路之间留下更加明亮的金线,叶片边缘又生出一层极淡的银纹。
唐三感受到母亲已经建立起与冰火两仪眼的联系,才慢慢收回蓝银领域。他取出两只小玉瓶放在旁边,准备等阿银的状态彻底稳定后,再分别取自己与白仞少量血液,与药圃中的调养药材一同炼制成唐昊需要的药。
转眼之间,阿银已经从一株纤细蓝银草,生长成覆盖小半片土地的蓝银皇。新生叶片上的蓝金纹路与淡银叶缘随着红蓝雾气轻轻起伏,根须深处的寒热药力也在地下水脉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循环。
白仞尚未来得及收回手掌,死神镰刀便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清晰震鸣。
灰白长柄从他右手中自行凝聚,弯月刀锋随即出现在身侧。五枚灰色魂环依次升起,第五灰环没有等待白仞催动,便主动亮起了比过去更深的光芒。
阿银所有新生草叶同时朝死神镰刀伸来。
白仞脸色微变,立即握紧刀柄,将第五灰环强行压回武魂:“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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