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新齐车祸事件的三天时间里,是袁弋接任郸苏刑侦队长一职后,与全体刑侦队员,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共事。
和副队长向恒不同,袁弋从不过问他们的私事。身体不适,或家中有事可以直接告假,只要求把手上任务交接完成即可。更不会对任务有过多的解释——跟詹柏笙那天认知里的袁弋,似乎又变了一个人。这两天,他们看得最多的,就只有袁弋留在刑侦办公室大白板上的“任务清单”。各队员只需在上面签名认领,事后提交报告即可。
至于那些约饭赠食、培养感情的事,是想都不必想。更遑论在受挫时,能听见袁弋的安慰——他不对你大肆嘲讽,公开批斗,都已经是情操高尚了。
在这种模式之下,众队员仅靠着年久生锈的脑子行事,初时还十分茫然——他们这些年跟着向恒,早已习惯了按指示办事。忽然没了指引,人便没了方向。但袁弋似乎早有预料,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反倒像钓鱼的老翁,静候鱼儿上钩——没事上上眼神压迫,勾勾嘴角以示讥讽,用冷笑打击鄙夷。
硬是一个字都不说出口,实乃真“静”也。
短暂且高压之下,某些敏锐的队员终于发现了自身问题所在,并且深刻意识到,原来过去依赖的并非仅仅是上级的指令,而是对自身判断力的惰懒。袁弋这种猛然间的“放养式”管理,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逼迫他们重新拾起一度遗失的思考本能,迈脚前奔。
最初的抵触与茫然,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兴奋与成就感所取代。队员们开始尝试独立分析案件,彼此间的讨论也愈发热烈。袁弋始终冷眼旁观,偶尔在白板上添加新的任务或提示,但从不介入具体思路。
渐渐地,那些曾被忽视的细节成了突破口,办事效率竟比以往更高。
在警员们的努力之下,他们首先以“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带回了参与追打洛华的所有赌场打手,并详细记录下事发经过——判刑自然是交由法院处理,他们只管将人备齐提上去就成。
另一边,李家与药商长期合作洗钱的事,遇上了李滨的“叛逆期”,彻底被捅穿。有了他的供词,刑侦警员们审讯时更有底气,他们从药商嘴里一点点抠出了交易细节,还找到了药厂账本,坐实了洗钱真相。
但对于李家的账本,李滨也毫无头绪。他一边唾骂家里人把自己当猴耍、当替死鬼;一边又努力配合调查回想更多细节,就为把垫背的都拉足了。那状态,比警员都要积极。
可李家主家的人依旧情愿把自己憋成哑巴,也不愿交代只字片语。有人大胆推测,李家这浑水可能不只牵扯上家族利益,还有别的什么正在背后驱动着,才会让他们惧怕开口。
为免浪费时间,一众警员分开两批,其中一批玩的是高压审讯手段;另一批则去追捕漏网之鱼——许汎。
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诊所医生,可谓一人分饰多角,一会儿是扫黄队的线人;一会儿是地下室的看门人,一会儿又是杀人未遂的嫌疑犯,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必不简单。
而许汎两日内,曾三次出现在星寰宇。那挑衅的姿态,一再挑动着警员们的神经。可每每刑侦队员赶到时,又被他逃脱掉了。如此两三次,总叫人泄气。
刑侦队员们研究了许汎的出行路线和习惯,发现他每回都会变换着装,一会儿是年龄老迈的老大爷,一会儿是清纯阳光的美少年,一会儿居然成了时尚女魔头——那人化起女妆来,比女人还要有气质。
曾与许汎擦肩而过的一名警员,在认清了监控里的人正是自己要抓捕的罪犯后,直接把杯子甩到了地上,脸都憋红了。
要命的是,有人在旁边帮他回忆:“靠哇!你当时还夸人家许汎长得特漂亮来着!”
那警员的脸,当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变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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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开大会?”朱慕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理由?”
袁弋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还有朱慕风说话时不一样的断点感,一下就判断出来:“您在打架?!”
他刚一说完,立马朝李启安的位置看去。幸好,李启安这个时间去了食堂。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这么一喊,却把稳坐在会议室的另一位给喊了起来。陈信宏忙凑近问:“署长你在哪?我过去!”
“少管闲事,坐下!”扩音里是朱慕风的不容置疑。
出于肌肉记忆,陈信宏在听到这句话后,噗的一下又坐了回去。他眨眨眼,才想起朱慕风又看不见,肩膀当即肩膀一垮,双眼上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鄙视自己。
袁弋目睹全过程,偷偷咧了咧嘴,道:“就是来个进程总结啊!”
朱慕风冷笑一声:“我信你?”
“真的。这案子,查到现在还没一条能完整闭环的。开个大会,提升士气不应该吗?”
“你也知道一条都没有,还有脸站到讲台上?”朱慕风那头传来了好几声惨叫,最后一个好像要叫到天荒地老。朱慕风可能有些厌了,一阵风声滑过话筒后,那尖叫声戛然而止。道:“随你。”
袁弋还想问她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结果朱慕风很干脆地挂了电话。他和陈信宏对朱慕风十分了解,默契地不去研究她的行动——如果朱慕风真在破案关键时刻,任何人的好奇或帮助,都可能成为她的阻碍。
李启安从食堂打包了一些食物送了回来,一进门就见两人眼瞅着袁弋的手机发呆,道:“怎么了?都先吃点。我刚刚在食堂遇着小杨了,她说吃完饭要去医务室测个胎心,过会儿就回来。”
他把打包袋子往桌上一放,“路法医提交的报告,我查过了——朱玉成别墅里住着的人没有犯罪记录,数据库比对失败。”
袁弋早有预料似的,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转而道:“地下室带回来的硬盘都破解完了吗?”
“凌晨刚完工。”李启安道,“我已经整理好硬盘里的关键内容,你到我电脑去看看——就你一个人。”
跟过“噬烽”的人向来都有分寸,哪怕是陈信宏这种神经大条的也知道画界。袁弋道了句好,径自走过去打开了电脑。李启安这时又说:“今天的密码是6282879。”
密码一天一换?
袁弋不得不赞叹:“谨慎。”
李启安回以一笑,帮着陈信宏打开了食盒。
袁弋按照密码开启,很快就进入了桌面,就见写着“硬盘”的文件夹,简单的操作后,他点选了一个名为“总结”的视频,调整好坐姿,慢慢看了起来。
大概就这么过了十多分钟,李启安才问:“你再看看每一份硬盘的名字,这是我解密之后才显示出来的,还带有序号,拼凑在一起就得出了一句话。”
袁弋把装着视频的文件夹又点了出来,默读着视频下方标注的字母,果真和李启安说的一样——十八盒硬盘,十八个字母,组成了一句“Rest in Eternal Peace”!
这句话是给谁的?
袁弋想起莫媛媛的戒指刻字——何媛媛吗?
可何媛媛的信息到现在都没有着落,光靠一个名字去捞人实在太难。杨恬已经筛了两天了,都筛不出跟莫媛媛挂钩的信息——会是莫媛媛在躲避通缉的那段日子里,遇上的人吗?
袁弋凝望着显示屏里的字母:“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李启安大概能猜到袁弋在苦恼,但仍想问一句:“视频看完了?那现在,抓吗?”
“不急……”袁弋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着急,但我们确实该布阵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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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北是在大会当天下午才回到警署的,袁弋那时刚接到尧泽深刻表达着不满的电话。还没说上半句,袁弋就以“有要事处理”为由,匆忙地挂了。
尧泽站在岩山路那家雅幸主题酒店门口,不可思议地仇视着电话通讯录里袁弋的名字。看了好半天,也咒了好半天。
尧泽并没有在馥贞集团收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集团之所以会选择顾一凡做代言人,是因为娱乐公司透露了梁乔电影选角一事。
而且,娱乐公司确也拍下了,梁乔在他们公司选人时的画面,馥贞集团这才给了顾一凡机会。至于别的,大家的说法都很一致,也没有人见到公司里的哪位高层,与顾一凡关系特别要好。私底下的事,更不得而知了。
尧泽如实禀报给袁弋后,还以为后续会有新的任务,结果袁弋直接把他甩到了岩山路,干别的无关紧要的事去了。多少有种发配边疆的感觉。
他也因此频频生出“袁弋正在报复的推论”。
袁弋自然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主要是,他现在的状况,比谁都糟糕
——小周去提娱乐公司老板时,发现他早就跑掉了,这几天联合二队一直在各处搜寻,却迟迟没有音讯传回。但这并不能影响袁弋多少。重点在于,贺北带回来的消息。
“宋卫在3916年3月入职了天仁慈爱医院外科做实习,表现出色。直到3917年7月29号——他当时轮转到器官移植科,在跟台手术时和主刀医生唐睿平大吵了一架。因为这件事,宋卫被停职了。有知情者称,同年8月29号,宋卫曾去给唐睿平道歉,似乎是没能谈拢,宋卫便没再去医院。9月17号,医院以宋卫自动离职为由,开出了离职通知书。同年10月,主刀医生唐睿平,升任为天仁慈爱医院的副院长。”
“3917年……”袁弋在听到这组数字后,声音都抖了。
贺北的声音还在继续:“之前赵阳和汤鹏调查到,天仁慈爱医院有部分的烧伤记录都被删除,大多都是名人明星或有权势地位的人。暂时不知道,删除记录和宋卫的离职有没有关联。可以确认的是,医院内部有很大问题。另外,我在调查宋卫的时候,还发现了萧喻的档案,她五年前也曾是天仁……”
之后的报告,袁弋再也听不进去。
他终于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在关注着梁乔抛出的案件与线索,却没有去钻研这些人。即便是察觉到梁乔选角有问题,他依旧只看到这个人所带出的事件。
可“人”,本身就是问题!
而且,在电影里出镜且有身份的人,全都是问题!
这是个盲区……
就在几天前,他还教着尧泽辨别思维惯性陷阱;陈信宏也曾问及他,关于向恒和林谌的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不是事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
他明明都敲到了重心了!
可结果呢?
同样的一套逻辑,放在他身上依旧适用——最先跌入陷阱的,正正是他自己!
“去、去查!李兴兰在哪!萧喻在哪?!把人带回来!把她们都带回来!!”
袁弋忽然的暴怒,让会议室的空气都在蒸腾。小周喊了声“我来”,就快快跑出会议室,往楼下刑侦队办公室找程礼去了。
贺北知道袁弋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又见会议室里坐着的人,对袁弋此举都多添了一份惊疑。便走到袁弋身边,几经犹豫,还是伸出手,压在了袁弋的左肩上。
他并不擅长说什么,至始至终都只有这一个动作。
袁弋在贺北触上来的一刻,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背的青筋,被掌内的肌肉挤压得更为明显凸出。他自觉自己的心脏,就如同此刻手部血液回流受阻的通道一般,充盈鼓胀。或许在某一个瞬间、下一个刹那,就会即刻破开,甚至爆裂。
“队长啊——”片时,小周的大喊声从门外传来,“李兴兰和萧喻不见了!派去跟踪她们的警员也不见了!!!”
袁弋陡地闭眼,他双手环抱着头趴伏在桌。痛苦的神色随着这个动作,一同掩埋在狭窄而隐秘的空间里。
见状,会议室里的众人仅用了三秒就回过神。没有人去质问袁弋,也没有人好奇他的举动。杨恬率先在电脑登入系统,做起了人口调查;李启安拿起电话通知了明辉,打算去署长办公室一趟。
而陈信宏则起身出门,重新奔向刑侦办公室;贺北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也离开了。
刚回来的小周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才走向袁弋:“队长,走啊,去盘人!”
袁弋闻声,木讷地把头抬了起来,他满眼呆滞和疑惑,几乎是气音:“盘人?”
“是啊!办事不力的都活该被盘!”
袁弋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万千言语,最终化作了一句:“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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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三队、四队也同样繁忙。这群联合队伍在之前针对贫民区警厅警员的审讯中,可谓毫不含糊,又狠又硬——对对方,也是对自己。连轴转了好几个通宵,依旧精力旺盛。
如今又因袁弋突然丢来的一句“大会需求”,两队人马立即启动了加紧加急模式,发狠似的整合、精炼审讯结果。终于,在大会开启前的四个小时,提交了报告总结。正式完成任务。
这还没歇上一口气,就有新消息传来——郸苏刑侦队的两名队员,在跟踪涉案人员期间不见了!
警员失踪是大事,而负责此事的程礼更是责无旁贷。据他交代,这几天都是通过信息与两名队员联系的,加上各有各的忙,他也没怎么在意——主要是,队员们发送回来的信息都描述得有血有肉,诸如李兴兰和萧喻的行踪:见过什么人,遇上什么事,还有跟附近邻居闲聊八卦的日常,甚至附带了照片……
一切,都看似那么正常。
可谁能料得,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袁弋以“反省”为由,把程礼扔到了禁闭室,责令其作出书面检查。刑侦队队员面面相觑,情绪复杂。眼看着程礼那直挺的脊梁微微弯曲,愧疚着离开了刑侦办公室,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联合队员等到这个消息后,还寻思着要不要干点什么,却被告知会议即将开始,不得再擅自行动——袁弋调派了人手来接替他们的岗位,让所有联合队员即刻抵达郸苏警署食堂用餐。并于今晚7时,准时开会。
距离大会仅剩三个小时。
袁弋最后的命令给到了机动队,让他们着手追查失踪人员。另一边,杨恬沉着脸,把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递到了袁弋手里。
“我拜托了隔壁大区的人,帮我调查了李兴兰和萧喻的信息。我们七区的人口系统有被篡改的痕迹,之前我们调查的资料都存在误差——李兴兰并非未婚,而是离异。在她的子女栏里,我看到了何媛媛的名字……何媛媛,是李兴兰的女儿。”
袁弋这才惊觉自己心头的不安,到底来自何处,又错失了什么。他双腿微微发软,靠在了墙上,闭紧了眼。嘴中不停地念叨着:“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不会输的、不会的……不能再拖了……”
杨恬瞅着他那副失魂落魄,还要勉力维持冷静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和袁弋三年的暗地征战,她从没有一刻看到这样的面孔。当即挺着肚子,快步走向门口,两手一用力,把属于专案组的那扇大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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