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想一想。
睢与月绞尽脑汁地想,要想起的只是当年。
说起当年。
高二结束的暑假睢与月不必参加集训。七月初,林榆生监督项目回国常驻。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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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榆生从来不喜欢和人谈论艺术。文字巧言令色,音乐混淆视听,美术颠倒黑白。小小的女人憧憬地对他讲起艺术,浪费着青春卖弄着学问,殊不知在即将到来的深夜,语言会变成命令,乐音会变成呻/吟,色彩变成白色床单上一抹鲜红的处子血。
他没有固定的床伴,但要有一个女朋友。林榆生不花费心思物色另一半,若是她文艺些,他就带去看《广岛之恋》,看《情人》,从爱情到三级片,从椅子里看到身体里;功利些,他就挑明与她各取所需,决计不会要她捞到什么便宜;天真烂漫些,对他言听计从从不索取的,可爱的可怜的,最廉价的小贱人,林榆生最瞧不上无趣的女人。
Vira恰恰是这种人。
他们相识在飞往新西兰的航班,她那时二十出头的年纪,漂亮年轻,但胜于她漂亮年轻的比比皆是。林榆生看上她的心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气,拉一把能浮上来,踩一脚就沉下去。
他们这段关系就这么浮浮沉沉了五年。
多少夫妻的婚姻寿命都超不过五年,林榆生不由心想自己算得长情,甚至在这个圈子里太过清白,显得特立独行。他站在岛台边接了一杯冰水,Vira正坐在地上哭,把原本的好颜色哭褪了皮,露出皱巴巴的肉脸,让人不忍注目。
他不动手打女人,那太掉价。她好比一件待收录的馆藏,还未开放流通,仍然属于私人,这时候佐以拳脚,只会有损藏主的名声。
林榆生看了看表,他想起上次戴这块机械表还是在新加坡,最近他的摇表器有些罢工,他比北京时间里的所有人慢了一分钟。
就是这慢调的一分钟里,让他想念芽笼。高矮胖瘦、有老及幼,一张床成就了多少饥渴的女人。只是林榆生对不谙世事的年纪不感兴趣,若非脑袋被门夹了,绝不会想和床伴在枕上聊起Hello Kitty。
Vira不如她们听话。她在新西兰研读艺术史,读巴尔扎克,读莎士比亚,她通过书本了解男人,在感情中寄希望于戏剧化的处理。
于是一晃蹉跎到了分手的日子,Vira说着说着哭起来,哭着哭着又叫起来,悲哀她傻傻地让他白白睡了五年,不公她从来没有对他提过要求,诅咒他再也遇不到像她一样懂事的女孩。
哭到后面,她再找不到别的由头阻挠,瘫坐在地塌着腰空洞重复:“你妹妹喜欢我,她很喜欢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带她去皇后镇。”
林榆生不禁玩味地笑,他点点头,学着她说话复述了一遍。
多么可笑,这样蹩脚的理由都能被当成救命稻草。
“先把自己收拾了,难看。”他用拖鞋踢了踢她的腿,豆腐做的嫩白的大腿,轻轻一碰就留下印子。
“还有,不要拿她来和我说事。”林榆生说着,脑海里浮出睢与月那张轻熟的脸蛋。同样学着艺术,她尚未沾上俗气,艺术世家的出身,她比Vira可贵,比Vira可塑。
他们没有兄妹感情,两个陌生家庭半路结合,往难听说便是合宿的关系。
放在从前,林榆生不会富有闲心专门留意哪个乳臭未干的女孩,今天必定是Vira的死缠烂打让他对女人又有了改观。他约摸着去想,便对睢与月产生了惋惜之情,即想到一个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姑娘有朝一日会变成眼前怨女的模样,就是痛心疾首的。
甩也甩不掉,赶也赶不走,沉浸在自己罗曼蒂克的幻想里的小小的,艺术的女人,远不如真正的贞节烈女,却煞有其事地为自己的某一部分守贞。
他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自己太肤浅,认为所谓少女变成女人,就是少了张膜,经历了人。当下他意识到那已是蜕变的最后一步了,在此之前还有很多的成长空间,与其将由别有用心的男人利用,不如交给他。
哪怕便宜了她未来的男朋友,但怎么不算行善积德?
“起来,把眼泪擦干净。”林榆生把Vira的手机扔到她身上,“照照镜子,太难看了,谁会喜欢。”
林榆生拿起车钥匙起身往外走,屋子里乌烟瘴气,他坐到车里点了支烟,安闲下来后扯了扯领口放松,那上面被Vira的泪蹭湿了。少有的自怨自艾,他怀疑自己的心软给了她可乘之机,又怀疑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此,女人能用眼泪征服男人,男人的眼泪却活该被女人厌弃。
林榆生开车回到家,停在睢与月窗下嘀了两声,她蹦蹦跳跳上车带来一阵新风。还没见过睢与月的眼泪,十八岁不知道随便坐上男人的副驾多么危险,委身在座位的姿态充满了不自知的暗示。她也已经十八岁了,哪个女孩不憧憬着在自己的成人礼上成人?
林榆生笑笑,问她:“在家做什么呢?”
睢与月系着安全带:“在等你回来带我们出去玩啊!等等!怎么开车了,不等等阳吗?他还在门口换鞋……”
林榆生打断了她,失意地说:“今天只有你和我,让小阳在家写作业。你薇拉姐姐和我吵架了,想请你帮我安慰安慰,开解开解她。”
睢与月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林榆生难为情地说:“你欠哥哥两个人情,还记得吗,月月?这次吵架的的确确是我的错,Vira现在听不进去我说话,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请你务必帮忙,帮帮哥哥吧,好吗?”
他知道这样一个在家缺失话语权的女孩儿到底有着向往独立的心思,喜欢被当作成年人看待,参与大大小小的成人世界做决策。睢与月也恰恰如他所想,装作勉为其难,实则不少受用:“你又怎么她了?”
林榆生就笑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Vira不把睢与月当成小孩子,确也不算孩子了,睢与月生日月份小,比同年的小朋友晚上一年学,是当届学生里最大的。有一天Vira忽然问她说:“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呢?”
睢与月疑惑极了,Vira对林榆生的家庭一无所知,可她口中洋溢的幸福感让睢与月以为他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睢与月说:“他不是我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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