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自圣上入殿,素问便一直在殿外守着。
她不知晓殿中娘子与圣上说了些什么,只知灯亮了半宿,后半夜隐约能听到动静,凌晨将近破晓时,才传来叫水的声音。
而后没过几日,娘子还在殿中修养时,便有前朝的消息传来,道陛下应娘子谏言,颁下天恩令,大赦天下。
消息传开,前朝活络的风都吹到了内宫。
大赦天下是可以让天下人感念皇恩,尤其此刻天灾之下国库捉襟见肘,宽恕罪囚后确实能减去不少负担。
可有利自然有弊,不少直臣纷纷谏言,长此以往,律法何存?往年洪涝旱灾可没有动不动就大赦天下的。
蝉衣这么你一嘴我一嘴的听下来,觉着说来说去,最大的问题不过是因为此番提议是自她家娘子口中说出。
大赦天下的举措朝中早有人提出,只是双方各执一词迟迟未有定论。
但凡圣上采纳这两方任何一方的提议,都不会引来这般大的风雨。
那些多舌的人哪是再说大赦天下,分明是说如此大的事,圣上竟听取内宫谗言下了旨意,未免儿戏。
满口仁义道德,归根到底,不过是看不起内宫女子罢了。
蝉衣忿忿说完,却见娘子不嗔不怒,反而唇边噙了些许笑意,似在听旁人的热闹般。
不禁闷闷,“娘子。”
司檀缨斜倚榻边,指梢漫不经心绕过袅袅薰烟,“人言虽可畏,却着实无需时时放在心上,不然这日子啊,便都是为旁人而活了。”
蝉衣鼓腮,“奴婢就是听不惯,娘子心系天下,他们偏要曲意揣测,还到处与人说,实在可恶!”
司檀缨笑开,“你这般想旁人,焉知旁人不是这般想你。”
道理蝉衣也知晓,想了会儿,蔫蔫叹了口气,“好吧,奴婢去瞅瞅娘子的药。”
这些日子娘子身上的伤虽将养得差不多,却不知是天气渐热还是身子亏虚引发旧症的缘故,总是低热不断。
御医来看时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开了药方,说了好一通安慰的话,让娘子放宽心好生修养。
御医走后,娘子还特意叮嘱,她请御医的事莫让御前知晓。
蝉衣想着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愈想心中愈难受。
先前她还觉得娘子不甚在意圣上,可此番,娘子又是用自己的钱贴补圣上,又是乞天恩令免了圣上的左右为难,现在更是生了病都不想圣上知晓忧心。
这哪是不在意呢,分明是再在意不过了。
可圣上,毕竟是圣上啊。
帝王家,何曾出过一生共白首的良配呢。
在素问跟前唉声叹气了一整日,哪知傍晚夜幕刚降临,就闻得御驾将临,声还未止,圣上便匆匆而入。
两人连忙行礼,蝉衣懵,“这是御前又出了什么事吗?”
素问敲她的脑袋,“怎么,适才还不乐意圣上对娘子不够好,现在人来了,你反倒不往这处想了?”
金屋殿内,烛火寥寥,司檀缨因着身子饮了药早早儿歇下。只是梦中亦不安稳,时睡时醒的,眉间就不曾舒展过。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熟悉的怀抱,身子蜷起、向他怀中贴得紧些,才稍稍睡得沉了。
各样的画面似一场杂乱的走马灯,欢喜忧怖交织轮转,怎么都醒不来。
连他唤她名字的声音,都花了好久才听清。
睁开眼,他正抱着她,满目焦急担忧。
司檀缨抬手,抚过他泛红的眼尾。
秦朔抱紧她,哑声:“这几年,你的身子,总会这般吗?”
司檀缨默了几息,轻垂眼帘。
瞳眸深处,是夹杂了几分恨意的冷讽。
语气轻柔:“不过多饮几日的药罢了,不妨事。”
她从他不敢轻亦不敢重,乃至有些发颤的力道里,感受到深切而真实的痛楚,心间的猜测愈发明朗。
原来,她自己,她这副身子,虽曾经如同玩物般被他圈在鼓掌之间,却依旧是能让他的心裂开口子的软肋么?
“陛下。”
她温顺依偎在他肩头,仰头望向他时,面容苍白,比透瓷还要脆弱。
唇边莞尔的弧度沾了几分泪意,“其实,那时虽一开始不愿,可后来,感受着他一点点长大,会踢我踹我,嘴上不说,心中,是有几分期盼的。”
秦朔喉结颤动,“是朕的错。”
司檀缨笑开,摇头,与他十指相扣。
“许多事,无关对错,不过是阴差阳错,我们……”
泪愈多,喉间的话语接续不上。
心中的痛与恨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错?他何曾有过错?
分明是大成皇族尊贵的太子,却偏要伪装成失了怙恃孤身一人的普通郎子,一步一步,接近她、哄骗她,一面相许一生,一面欺瞒,让她的血亲为国、为他卖命。
他是君,哪怕这样,她也认。
可她永远忘不了,他将她娈宠般圈养起来,毫无尊严、遍体鳞伤,她想逃,却怀了身孕。
不得不说,天地真是神奇,能随着时日,让恨中生出那样纯粹的爱。她几乎,就要妥协。
若不是后来从快要死去的痛中醒来,他告诉她,那个孩子,生下便死了。
……他以为,她还会信他吗?
她自己到了那般地步,是她识人不清,是她该奴颜婢膝的时候守着没用的骨气,可稚子何辜?
为什么,要为他的喜怒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近乎偏执的控制欲里,她竭尽全力,还是护不住。
司檀缨将自己埋在他怀中,泪流得汹涌,身子颤得那么厉害,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秦朔掌住她,以吻让她松开咬得发白的唇,缠绵间吞下她所有的呜咽。
发丝绕在指间,骨节绷起,泛出青筋与硬白。
司檀缨身子软作春水,心却生出了疯长的恨,血滴不尽。
在他又要吻下时,司檀缨偏过头。
“没能护住他是我一生的亏欠,每年有这样的时候,其实,挺好的。”
每一年,因着当年产子落下的病根儿反复,她总会梦到她的孩子。
……亦提醒自己,莫忘记过往,要让始作俑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秦朔顿住,大掌抚在她面庞。
“不好。”
“阿缨,听御医的话,会好的。”
司檀缨缓缓抬头,渐渐笑了。
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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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多思多梦,还总是些不好的梦,低热反复,连着几日都不见好。秦朔每日里去前朝的时辰越来越少,几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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