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新的一岁。
日子一日又一日地过，春暖花开，柳枝生芽，嫩绿葱茏，满目盎然生机。
金屋殿庭院中的花挤挤挨挨，每日都有各式姿容模样出现在司檀缨书案之上，与篆香缭绕的香气一同，伴着“泰安”二字燃了一遍又一遍。
不同的，是从前日日来的圣上，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头几回自家娘子这样吩咐时，蝉衣都要吓死了，是真打着身首异处的准备将圣上拦在宫门口。
哪知圣上一点儿没有为难，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便转身离开。
蝉衣长舒口气的同时，也怕娘子自此被圣上记恨，往后在宫中的处境会一日不如一日。
可是第二日，圣上又来了。
娘子还是命她拦着。
蝉衣边往外走，边悲戚地想，昨日未掉的脑袋，今日终于要掉了吗。
不想圣上不气不恼，还是同昨日一样，很好说话地离开了。
蝉衣回来时看娘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所未有地崇拜，觉得有娘子在，自己在宫中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之后的日子，圣上从一日一次，渐渐成了两日一次、三日一次……中间隔的天数有变化，却从未放弃。
蝉衣的心由忐忑变为骄傲，渐渐又变回忐忑，忍不住去问娘子：“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时日是否也太久了些……”
圣上到底不是寻常男子，有个这么大的天下需要圣上日日劳心，这样下去，总有一日会将娘子抛在脑后的。
甚至，会再选人入宫，娘子不愿之事，世上有的是人求之不得。
“谁说我不愿了？”
司檀缨倚在榻边，指稍悠然绕着袅袅的熏烟，午后正好的阳光为她周身渡上了一层茸茸金边，蝉衣抬眼间，只觉这世上再无娘子这般好看的女娘了。
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怎么的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若娘子愿意，那为何……”
“只知逆来顺受，才会被人当个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并非不愿，而是在等。”
“等？”
司檀缨看向窗外，嫩绿的叶影在窗棂摇摇晃晃，春正好。
“等他真的觉得，是自己错了。”
蝉衣：？
大惊失色：“圣上怎么可能有错。”
古往今来，只有圣上挑旁人的错处，哪有旁人挑圣上的啊。圣上就算错，那也是对的，更别说让圣上自个儿认错了。
司檀缨笑：“圣上自是不会有错，但，秦朔身为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会错？”
这样的想法，放在旁人身上蝉衣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是娘子……想到这些日子圣上的反应，她的心犹豫又小心地倾斜一点。
没错，娘子说的从来都是对的，若要在娘子和圣上之间选，那一定是圣上的错！
想着想着，蝉衣心中不由生了恼。
虽说这些日子娘子的身子养了回来，但她可没忘记那日，娘子随圣上出去后回来的模样。
自从入宫，遇见圣上就没好事！
短短几个月将从前几年的伤都受了。娘子这样柔弱的女娘，哪能如此折腾下去，这般想来，最好圣上一辈子都进不来！
素问在旁听着，待蝉衣走了，方思忖开口：“娘子，算算日子，宫外的嫁衣也该做好了。”
司檀缨颔首，神色寻常。
素问压低声线：“娘子，蝉衣说得没错，无论怎么说，娘子这一步，也太险了些。”
司檀缨笑了，睨她一眼：“你也想劝我？”
素问摇头，“奴婢是忧心娘子，万一圣上没按我们想的……”
那日，娘子本让她趁着送画的机会，将水窦两家印信送出宫去，又在听到尚宫送来太后欲召相府邬娘子入宫的消息时改了主意，换了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将计就计。
太后心思浅显，插手监门卫也半点不知遮掩，娘子自没将其放在眼中，从始至终娘子的目的，只有圣上。
连画和画轴中的木印，也是特意挑选。
画自是捡些眼熟的，至于木印，柴启大师的画散落世间，落入蚩炀族手中自然不足为奇。
前头那些素问不担心，可后头圣上已有意与娘子和好，连日来各样的赏赐皆暗暗表明歉意，娘子还执意不见……
再怎么说，那也是圣上，天威难测。
司檀缨未尽的笑意带出几分慵懒。
“人心难测，何况帝王。万一猜错了，自愿赌服输。”
“但素问，”司檀缨轻睇，歪头，“我猜，他若得了嫁衣，今夜，必定会来。”
.
入夜时分，紧闭的金屋殿宫门被再次叩响。
依旧无人开门，内里的宫侍客气地请圣上离开。
第二回通报时提到了什么，才让宫侍生了犹疑之色，复入内请示司娘子。
华灯初上，漫天星辉伴月初显时，紧闭了许久的金屋殿宫门，终于缓缓而开。
朱红的宫门，四四方方囚笼般的宫墙，槛外，是一袭墨金龙袍逶迤的大成天子，槛内，是身着素裳、不施粉黛的绝色佳人。
春日近夏，就着夜色，天空飘起了濛濛烟雨，湿漉漉的，像心底滋生起的，绵延细弱、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秦朔大步跨入槛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玉阶，就要握上她的手时，司檀缨向后小小退了一步。
侧开脸，一缕发丝落下：“今儿没什么胃口，不曾提前传膳，怕是得劳烦陛下多等会儿了。”
“阿缨……”
低沉的两个字道尽了连日的思念，甚至含了几分小心翼翼，但他的手却寻到她的，几分霸道地十指相扣。
司檀缨挣了下，见挣不开，便放弃了，由着他领她入内。
嫁衣捧在眼前，通明的烛光下流光溢彩，司檀缨咬唇，往另一边侧过身子，不看。
秦朔命人退下，自己亲自拿着款款放在案几，从背后靠近，大掌覆在她有些凉的手上，松松拢着她半侧身子。
“嫁衣已拿了回来，该付的酬金亦一文不少。阿缨瞧瞧，可还喜欢？”
绝口不提近来的种种波折纠葛，仿佛她没有被太后寻衅折磨，他也没有因此不信她，让自个儿吃了这许久的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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