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许多回,他强硬之际,她都会退让。
可这一回……
司檀缨定定看着他,牵唇笑了一声,抬手。
呯——!
声响之大,连殿外守着的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秦朔愣了一瞬。
他不曾想过她有如此举动,故无半分防备,也因此,更加怒不可赦。
“司檀缨。”声线压低、压沉,让人打心底儿里战栗。
若放在朝堂上,此刻陛阶之下的人,该是五体投地、浑身发抖。
司檀缨只觉得可笑。
一字一字:“我说了,陛下不信我,觉得我会害你,就将我一世关在金屋殿,我没有半分不乐意。”
“可是你没有,我以为,陛下是信我的……可实际上呢?”
“整整两日了,陛下,可曾寻出我的罪证?”
秦朔神色沉下:“莫要放肆。”
“放肆?”
司檀缨颤着深吸口气,问:“从当年到今日,但凡有举止不合你心意,就都是不应、都是放肆吗?”
秦朔沉默。
只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司檀缨渐渐垂下眼帘,泪滴湿了深衣,“两日不见陛下,想必前朝有许多事忙,妾这里,便不耽误陛下的时间了。”
余光里,他缓缓起身,司檀缨偏开头,索性不看。
只是久等,都不曾听到他离去的脚步,按耐不住想看过去时,却听得他沉声,“朕本不欲追究。”
“既然你想寻根究底,那么,便好生用了膳,随朕亲眼去看。”
司檀缨抬头,他居高临下的神色,是种极致平静、让人心凉的冷然。
.
及至太后的永寿宫,已是半个时辰后。
入内殿,正上首便是端坐的太后,打扮齐整,像是专门等在此处,等着看她的下场。
司檀缨跟在秦朔身后,只潦草披了件大氅,如瀑的墨发半挽半披,遍身天然去雕饰,无珠钗佩饰,朴素的模样倒真如戴罪而来般。
引得太后的眼神甫一落下,便带出几分果然如此的讽刺。
正正受了一礼后,先声夺人:“吾早便说过,这入宫的女子,还是书香门第出身的知分寸,不会行那些个自以为是、扰乱宫闱的荒唐事。”
若秦朔不在,司檀缨或许会辩驳,但此刻秦朔在,太后怎么说便不再重要。
她看向秦朔。
“陛下要我看的,是什么?”
太后只以为她在垂死挣扎,冷笑一声,命:“呈上来!”
就在门口候着的宫侍随令而动,鱼贯入内。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物,细看去,正是她命人送出宫的那些东西。
前几人手中的,皆是画卷。
画卷被拆了个七零八落,画、卷轴,乃至木轴一端都被劈开,露出中空的芯。
还有她的那封信,信封、信中的每一张纸,纸上每一个他们觉得可疑的字,都想尽了办法去验、去查。
以及……
周媪上前,指着最末两人手中木盘之上。那是两个木印,木印上的字已然斑驳,依稀能看清是祝福之语。
“画轴中心所藏的这两个木印,底部有蚩炀族的文字。”
“蚩炀是当年护国大将军平定,大成与蚩炀世仇难解,那间成衣铺的绣娘却有个收留蚩炀人的心上人,司娘子身为将军府嫡女,如此行事意欲何为?”
司檀缨定定看了木印几息,歪头,唇边提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只觉荒谬。
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上首胜券在握的太后,问秦朔:“陛下呢,也这样觉得?”
太后一听她还不死心,立身站起就要开口,秦朔平静开口:“朕要问的并非此。”
太后脸都绿了。
秦朔上前,拿来打头宫女手中的画,悬在她眼前,“这一幅如何解释?”
细腻的笔触景色布满眼帘,突然此般,司檀缨还真没反应过来。
“陛下想要什么解释?”
秦朔面色陡然黑得可怕,口中的话虽不急不缓,拿着轴柄的指节却隐隐绷起青筋。
“入宫以来,做戏做得那般好,怎么,到头来连这样的东西,也能轻易赠给不相干的人?”
几日前。
钱本惊讶看着一向阴晴不定的圣上,连着召见几位大臣都不曾在论政时阴阳怪气。
又稍缓口气,便一头扎入库房,拿出本来特意放在角落的柴启画作。
刚交代给金屋殿送去,钱本连步子都没抬起,又被叫住。
“钱本,将库中所有柴启的画作寻出,和这一幅一并装箱送去。”
钱本足足忙活了半刻钟,一开始本将圣上拿出的那幅放在最上头,临出发时,又被圣上拿起埋在中间。
钱本:……
余光里,圣上此刻的心情虽然尚可,却明显不如刚从金屋殿回来时那般好。
……
说到底,从一开始,秦朔想送的就只有这一幅而已。
哪知到头来,还被她这么随便地送出了宫,赠给了旁人!
司檀缨终于记起。
这一幅,是当年他得知她习画格外偏爱柴启时,特意寻来的。
那时的她又欣喜又心疼,欣喜他这样在乎她,她想要的,他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想方设法让她得偿所愿,心疼他无父无母又无家族背景,柴启这样的画家大师,一幅画千金难求,不知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得来这样一幅。
全心全意只为一人时,不会怀疑,只要他一句话,再不合理之处都会变得合理。
她浅笑,直视他的眼。
“再珍贵之物,若可换来心之所愿,便也是值得的。”
渐渐,笑里含了泪光:“只是没想到,那件我想换来的东西,终究,不过痴心妄想。”
后退一步,双膝缓缓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起身,不看他,更不看太后,径直转身,头也不回步出永寿宫。
太后再怎么不懂,看着自个儿亲生儿子的反应也懂了。
合着从头到尾,她对皇帝说的,皇帝自个儿压根儿就不在意。又不反驳,就看着她在此出丑,当着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妃嫔下她的脸!
气得面容扭曲,胸口不断起伏,一拍桌案,指着外头,“吾何时允她走了,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将人拿回来!”
可满殿的人,包括她自年轻时就在身边的心腹,看着殿正中立着的皇帝,没一个敢动。
秦朔终于抬头,看向上首。
面无表情:“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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