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二十章·再回商南
一、山路弯弯
五月,商南的山绿得快要滴出水来。
王霖开着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孩提时赤脚奔跑,到少年时骑自行车颠簸,再到如今开车缓缓前行。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悬崖,都刻在记忆深处。
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青山。近处的山坡上,松柏苍翠,夹杂着刚刚抽芽的栎树,嫩绿与深绿交织成厚实的绒毯。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丹江河在山谷间时隐时现,河水因前几日的雨水而略显浑浊,但流淌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千百年不曾改变。
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商南县,秦岭南麓的一个小县,山多地少,人皆依山而居。东北山一带更是如此——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十几个自然村像星星般散落在大山的皱褶里。三岔河村就在其中,因三条山涧在此交汇而得名。
王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五百多口人。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孩子们在河水里嬉戏,大人们在槐树下纳凉聊天。而现在,车子驶过几个村庄,都静悄悄的。偶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神情安详又落寞。
小学早就合并了。他读书时的三岔河小学,那座三间瓦房的校舍,如今已经坍塌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村里的孩子,要么跟着父母去了外地,要么在县城租房读书——为了孩子能上好学校,很多家庭在县城边缘租下那些没有产权的小房子,母亲或奶奶陪着,父亲在外打工挣钱。
教育改变了山村,也抽空了山村。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三岔河村出现在眼前。村子比记忆中更安静了。青石板路还在,但两旁的老屋许多已经门窗紧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还冒着炊烟,在清晨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淡淡的痕迹。
王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大哥已经等在那里,裤腿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霖子。”王斌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爸一早就起来了,在家里等你呢。”
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下,父亲王老根从老屋里走出来,晨光透过核桃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爸。”王霖走过去,“我回来了。”
父亲看看他:“路上累了吧?”
“不累。”王霖看见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很温暖。
父子三人坐在屋檐下。阳光一点点爬过树缝,把整个屋檐照得亮堂堂的。王霖环顾四周——五间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墙壁更斑驳了;灶房外的水缸还在,缸沿长着青苔;院角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院子,承载了他全部的童年记忆。
“村里又走了几家。”王斌点起一支烟,“老张家,儿子在西安买了房,把老两口接走了。村东头李家,媳妇带着孩子去县城读书,就剩老汉一个人守着。”
父亲叹了口气:“都走了好,走了好。这山里,留不住年轻人。”
王霖没说话。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当年,他拼了命要走出大山,觉得这里闭塞、落后、没有前途。如今,走出来了,事业有成了,却发现最怀念的,还是这片山水。
“你那个厂,咋样了?”父亲问。
“都理顺了。”王霖说,“西安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以后就专心做东海那边。”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他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商南,不知道“东海”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股份转让”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儿子在外面不容易,知道儿子回来了,这就够了。
核桃树上有鸟在叫,清脆悦耳。王霖抬头看,是两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
“这核桃树,今年花开得旺。”父亲说,“秋天能结不少枣。”
王霖想起,小时候每到枣子成熟的季节,他和哥哥就爬到树上摘枣。母亲在树下用围裙兜着,一边喊“小心点”,一边笑。摘下的枣子,一部分晒干,一部分熬成枣泥,能吃到过年。
那些简单的快乐,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二、山中一日
吃过早饭,王斌说要带王霖去山里转转。
“现在正是采野菜的时候,你多年没进山了,去看看。”
兄弟俩一人背个竹篓,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草。露水还没干,走过时裤腿很快就湿了。
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泥土、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香气。王霖深深吸了几口,觉得胸腔里都清爽了。
“还记得这条路吗?”王斌在前面问。
“记得。”王霖说,“小时候咱俩常走,去捡柴,采蘑菇。”
“对。有一次你滑倒了,滚下山坡,我把你背回来,咱妈吓得直哭。”
王霖笑了。那是他十岁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像昨天一样清晰。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坡。这里向阳,野菜长得格外茂盛。蕨菜刚刚抽出嫩芽,拳曲着,像婴儿的手;野芹菜一丛丛的,叶子嫩绿;还有蒲公英、苦菜、马齿苋,都是山里人春天必采的野味。
王斌蹲下身,熟练地采着蕨菜:“现在城里人稀罕这些,叫‘山珍’。咱们小时候,春天青黄不接,就靠这些填肚子。”
王霖也蹲下来,学着哥哥的样子采。手指触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蕨菜很嫩,轻轻一掐就断了,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
“其实山里好东西多。”王斌一边采一边说,“药材有柴胡、黄芪、天麻;野果有八月炸、五味子、野葡萄。就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没人收吗?”
“有是有,但价钱压得低。”王斌摇摇头,“商贩开车到村口,一斤鲜蕨菜给一块钱,他们转手卖到城里,能卖十块。可咱有啥办法?自己没车,不会用网络,只能认了。”
王霖沉默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在东海,一吨肥料能卖几千块,中间也有差价,也有渠道利润。天下的生意,道理其实相通。
采满一篓野菜,两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休息。从山坡往下看,三岔河村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白墙灰瓦,炊烟袅袅。更远处,层层山峦像波涛般涌向天际。
“真美。”王霖喃喃道。
“美是美,就是穷。”王斌掏出烟袋,卷了支烟,“你看村里,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壮劳力都出去了。地没人种,山没人管,再过些年,不知会成啥样。”
王霖望着眼前的景色,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回来。
不是现在,不是马上。也许再过十年,十五年。等女儿成家了,等自己累了,就把东海的事交给可靠的人,回到商南,回到这片山里。
盖几间房子,种几亩地,养些鸡鸭。早晨看山岚升起,傍晚看夕阳落山。陪着父亲,守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土地。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种子落入心田,迅速生根发芽。
“哥,”王霖说,“你说,我要是在村里搞个合作社,把山货收集起来,统一包装,统一销售,行不行?”
王斌一愣,转过头看他:“你认真的?”
“有这个想法。”王霖说,“咱们这的山货,品质其实很好,就是缺品牌,缺渠道。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有些人脉,懂些门道。”
王斌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难。投资大,见效慢,山里人急功近利,不一定配合。”
“不急。”王霖说,“先想想,慢慢来。”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容易。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为这些还在坚守的乡亲。
太阳升高了,山里的雾气散尽,一切都清晰起来。王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水,然后和哥哥一起下山。
背篓里的野菜散发着清香,那是大山春天的味道。
三、雨中山径,故地新痕
次日清晨,商南下起了细雨。
秦岭南麓的雨,带着草木的清润,打湿了老屋的瓦片,也打湿了王霖沉甸甸的归乡心绪。三十载光阴弹指过,如今他重访故地,循着记忆里的山路,去寻父亲的老屋,去看村口的小庙,也去赴一场与旧时光的重逢。
王斌递给他一把伞:“下雨了,还去吗?”
“去。”王霖撑开伞,“雨中走走,挺好。”
兄弟俩沿着村路往山脚走。脚下的水泥路宽阔平坦,早已不是记忆里坑洼的土路。雨珠在伞面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时光的滴答。路边新建的小庙飞檐翘角,红绸在风里轻舞——正是父亲王老根当年一砂一石亲手砌起的那座。
庙前香火袅袅,几位老人虔诚地合十许愿,烟火气混着雨雾,漫过青砖石瓦。王霖站在庙前,久久凝视。
父亲总说山里老人烧香不便,便凭着一身力气,从河滩捡来石头,从后山砍来木料,一点点垒起这座小庙。如今它立在绿意盎然的山路边,成了乡邻们的念想。看着缭绕的香烟,王霖仿佛还能看见父亲弯腰搬石的身影,在岁月里凝成了永恒的剪影。
“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庙。”王斌轻声说,“常来看看,添添香油,扫扫落叶。”
王霖点点头,走进庙里。庙不大,正中供着土地公,面容慈祥。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新燃的香,旁边的功德簿上,写满了村民的名字和心愿。他翻开一页,看见父亲的字迹——那是很多年前的了,写着:“愿子孙平安,山村兴旺。”
他的眼眶湿润了。
雨渐渐小了,他们继续往山里走。王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走这条路时的情景。那时父亲还年轻,背着他上山,讲山里的故事,教他认草药,告诉他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蘑菇有毒。
那些温暖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旧梦。
“爸常说,人要像山里的树,扎根泥土,便能不惧风雨。”王霖对哥哥说,“我现在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四、老屋遗韵,岁月回声
沿着缓坡向上,老屋隐在茂密的树林里。白墙灰瓦依旧,只是墙头爬满了青苔,木门也裂了细密的纹路。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院子里的荒草没了脚踝,只有檐下的石磨、墙角的竹篮,还留着生活气息。
王霖站在院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年前,这里是三岔河最热闹的地方。父亲在堂屋编竹筐,母亲在灶房烧火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欢声笑语能漫过整个山谷。夏天的夜晚,一家人坐在核桃树下乘凉,父亲摇着蒲扇,讲古时候的故事;冬天的早晨,母亲在灶台前熬粥,热气腾腾,温暖了整个童年。
如今山风穿过廊檐,发出呜咽似的回响。王霖推开堂屋的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墙上还贴着多年前的年画,已经褪色发黄;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墙角堆着父亲编竹筐的工具,竹篾已经干裂。
他拿起一把篾刀,刀柄上还有父亲手掌的印记。
“这些都没扔。”王斌说,“爸不让扔,说留着。
王霖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奔波,为了事业,为了家庭,很少回来。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父母会一直在那里等着。可是时光不等人,父亲老了,母亲走了,老屋空寂了,山村寂寥了。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远处的梯田里,玉米苗在雨后舒展着叶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但田埂上不见耕种的人影——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下三十多位老人守着这片山林,守着日渐沉寂的村庄。
“去年村里还有四十多人,今年又走了几个。”王斌说,“老刘头跟着儿子去了西安,老赵家的孙子接他去县城养老。现在村里最年轻的,是六十岁的王婶。”
王霖沉默着。这就是时代的洪流,无可阻挡。但他想,也许可以做点什么,让走的人能常回来看看,让留下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在老屋的瓦片上跳跃。王霖忽然觉得,这老屋就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见证了家族的兴衰,见证了山村的变迁,也见证了他从离乡到归来的整个心路历程。
“哥,我想把老屋修一修。”王霖说,“不拆,就原样修复,保持原来的样子。”
“修它干啥?又不住人。”
“修好了,就是个念想。”王霖望着老屋,“以后我带孩子回来,让他们看看爸爸长大的地方。也让村里人知道,老屋还在,根还在。”
王斌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五、父亲的智慧
回到现在的住处,父亲王老根正在院里择菜。见他们回来,抬头问:“去看老屋了?”
“去了。”王霖搬了个小凳子在父亲身边坐下,“爸,我想把老屋修一修。”
父亲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原样修复,保持原来的样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修屋子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为啥修。如果只是为了留个念想,那修好了放在那里,迟早还是要败落的。如果是为了有用处,那修好了就要常去,常打理,让屋子有生气。”
王霖认真听着。父亲择菜很仔细,一根一根,把老的、坏的挑出来,留下嫩的、好的。
“还有合作社的事,”王霖说,“我也想好了,要做。”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真想好了?”
“真想好了。”王霖说,“我在外面这么多年,积累了些经验、人脉、资金。现在回来,想为家乡做点实事。咱们这的山货好,就是卖不出去。我想搞个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包装,统一销售,把商南山货的品牌打出去。”
父亲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这事不容易。山里人实在,但也认死理。你要做,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我知道。”
“还有,”父亲接着说,“你要做,就不能光想着赚钱。得想着,这事对村里好,对大家好。大家得了好处,才会跟你干。就像种树,你得先浇水施肥,树长大了,才能结果子。”
王霖鼻子一酸。父亲没读过几年书,但一辈子在山里生活,对人的理解,对事的把握,有他自己的一套智慧。这些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不是要逃避都市的喧嚣,也不是要退隐山林。他是想回来,用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一切,为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也许这才是他真正该走的路。
“爸,我明白了。”王霖说,“这事我好好做,不着急。”
父亲点点头,继续择菜。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王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他忽然觉得,父亲就像这商南的大山,沉默,厚重,但蕴含着无穷的智慧。而这些智慧,是他在外面闯荡多年,才慢慢懂得的。
六、村宴
下午,村里几个老人听说王霖回来了,都过来串门。
老高也来了,七十多了,腰弯了,但精神还好。老李来了,戴着老花镜。还有几个王霖叫叔叫伯的老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大家坐在核桃树下喝茶。茶是山里自产的老鹰茶,味道苦涩,但回味甘甜。
“霖子现在是大老板了。”老叔笑着说,“还记得你小时候,偷我家杏子,被我追着满村跑。”
大家都笑起来。王霖也笑:“记得记得,您那时候跑得可快了。”
气氛轻松起来。老人们问王霖在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