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十九章·流水半生
一、铜川的黄土
黄土塬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黑腰带上还留着残雪,东一片西一片,像补丁。铜川这地方,因煤而兴,因矿设市,人说它是渭北黑腰带上的一颗明珠。明珠不透亮,蒙着一层煤尘,阳光照下来,光也是沉的。
广仔,李通广,就生在这煤尘里。七五年他九岁,家在下石节矿边上。父亲是矿上职工,母亲在矿上办公室文员。家是两孔窑洞,冬暖夏凉,墙上糊着报纸,字迹被煤烟熏得模糊。
铜川矿区记忆:因煤而兴,因矿设市。王石凹煤矿,西北首座大型机械化竖井,曾是陕西煤炭经济的“台柱子”。作家路遥曾在此挂职,深入井□□验生活,并在陈家山矿完成了《平凡的世界》。
不远处的耀州窑,炉火曾淬炼出光润的瓷器,闪烁过大唐的风华,鼎盛于宋,其“倒装壶”等已成穿越历史的国礼。手摇电话机、防尘口罩、布票、粮票、各类荣誉证书……构成了矿区立体而生动的生活。
广仔记事起,耳朵里就灌满了两种声音:夜里父亲沉闷的咳嗽,白天矿上广播喇叭的口号。口号响亮,咳嗽实在。
他那时不懂,许多年后才想明白,那咳嗽才是铜川的底色,是地底下掏心掏肺掏出来的声音。
矿区的孩子野。广仔领着一群半大小子,在矸石山上跑,捡“亮炭”——一种能烧出蓝火苗的煤核。远处井架的天轮日夜转着,像巨大的钟表,丈量着地底下的光阴。他们偶尔会溜达到“十里窑场”的遗址去,那里早已没了唐宋的炉火,只剩破碎的瓷片,青釉的、褐釉的,埋在土里,捡起来对着太阳照,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路,像凝固的流水。
一个老窑工曾蹲在废墟边对他们说:“娃娃,看这瓷片,薄吧?亮吧?可它经了千度以上的火哩。人也一样。”广仔听不懂,只觉得那瓷片边缘锋利,能划破手。
他就这么在煤尘与瓷片中长大了。身子骨壮实,像矿上运煤的小火车头,敦敦的。说话嗓门大,人未到,声先来,隔着一排窑洞都能听见他嚷:“妈!饿死啦!”学习倒不上心,唯独爱动,爬高上低,打架是一把好手,但讲理,不欺负人。父亲看他,叹口气:“这崽,不是下井的料。”母亲护着:“能动能吃是福气。”
八五年,广仔十九,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学院,营销专业。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矿务局车站。车是绿皮车,慢。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他,手是黑的,指甲缝里的黑,渗进皮肤里了。父亲只说了一句:“出去了,别学虚的。实在点。”
车开动,他看见父亲转身的背影,微驼,慢慢融进灰蒙蒙的矿区建筑里。他忽然鼻子一酸。那时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家前一年,一个叫路遥的作家也来到了铜川矿区,挂职当了个宣传部副部长,跟矿工一起下井,一起流汗,准备写一本大书。
广仔的离开,和那个作家的到来,像两条不相干的线,都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寻找着各自的“平凡的世界”。
大学四年,城市的光鲜晃他的眼。他学会了说普通话,穿起了白衬衫,可骨子里还是铜川的土腥气和煤屑味。他谈不来风花雪月,做事却扎实,帮学校联系运动器材,低价高效,辅导员说他:“李通广,你小子是个做买卖的料。”他憨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城市像一块耀州瓷,光润,冰凉,他摸不着底。
九三年毕业,组织分配他回铜川商业局。报到证捏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手。他眼前晃过父亲微驼的背,母亲香喷喷的饭菜,还有矸石山上永远灰蒙蒙的天。
夜里,他跑到学校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跑到最后,肺里火辣辣地疼,像吸进了井下的煤尘。他停下来,对着黑漆漆的天,吼了一嗓子,声音撞在围墙上传回来,闷闷的。
他没回去。把报到证折好,塞进箱底。自己买了张站票,一路向东,去了那个只听过的东山省,东海市。那里有个特大型的央企,齐鲁石化,下属一个塑编厂招销售。他不知道塑编是什么,只听说是“搞材料的”。
火车咣当咣当,穿过中原无尽的平原。他靠着车门,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离家越来越远了。
怀里揣着仅有的五十块钱,和一卷母亲硬塞进来的烙饼。饼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忽然想起那个老窑工的话:“经了千度以上的火哩才成煤。”
他不知道,他这一去,便是把自己扔进了时代的洪炉。
彼时,计划经济的大锅饭尚有余温,但锅底的柴禾,已经哔哔剥剥,响着变革的声音。他这只从铜川黑土地里钻出来的小兽,凭着本能,嗅到了风中不一样的咸腥味——那是海的味道。虽然,他还要在“岸边”徘徊数年,才能真正“下海”。
到东海市是凌晨。出了站,黑漆漆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紧了紧单薄的衣裳,望着远处几点寥落的灯光,那里将是他的“齐鲁石化”。三十万人的大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陌生的煤化工产品的气味,也有他自己未来半生的尘埃与光芒。
从此,他迈开步子,朝着灯光走去。脚步落在地上,沉沉地响。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黄土高原;前面,是深不可测的、被称作“人生”的莽莽大海。
他的水,从这里,开始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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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石化子弟
东海市的东郊,齐鲁石化像一座孤岛。三十万人的厂区,有学校、医院、电影院,甚至有自己的公安分局。外面是麦田和村落,里面是纵横的管道、高耸的塔罐、昼夜不息的轰鸣。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硫磺混着甜香,又像是烧焦的塑料——这是石化城特有的气息。
九三年秋,李通广站在塑编厂销售科门口。走廊又长又暗,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惨白。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推门,一股烟味混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桌上堆着报表、茶杯、算盘。靠窗那张最大桌子后面,坐着科长,姓赵,五十来岁,脸圆,头发稀疏,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
“李通广?陕西来的?”赵科长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尺子,“营销专业?嗯,专业对口。咱们销售科,现在缺的就是有文化的年轻人。不过,”他放下缸子,慢条斯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咱们厂生产的塑料编织袋,主要供给石化系统内部,尿素、聚乙烯颗粒的包装。销售嘛,说白了,就是跟各分厂、各兄弟单位打交道。关系要熟,脸皮要厚,酒量要好。这三样,你有哪样?”
广仔站得笔直,喉咙发干。一米七八的个子,微胖,健壮,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局促。“我……我能学。”声音有点大,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赵科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嗓门倒是不小。行,先跟着老刘跑跑吧。”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埋头写东西的中年人。
老刘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通讯录,边缘卷起,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电话、单位。这就是销售科的全部家当。
广仔的“销售”生涯,就从这本通讯录开始。他的工作是打电话,确认订单,催收单据。电话是那种老式转盘机,拨起来哗啦啦响。他学着用蹩脚的山东话跟对方寒暄:“王主任您好,俺是塑编厂的小李……”对方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单子不是上周就报了吗?等着!”啪,挂了。他握着话筒,里面传来忙音,嘟嘟嘟,像心跳。
也有好说话的。一个分厂的仓库保管员,听出他的外地口音,多聊了两句:“陕西娃?跑这么远来卖塑料袋?不容易啊。”广仔心里一热。下了班,他去厂里小卖部买了盒“大鸡”烟,不会抽,也点上一根,呛得直咳嗽。烟雾里,他看着窗外巨大的裂解装置,夜晚被灯光照得通明,像钢铁的森林。管道蜿蜒,蒸汽腾腾,发出低沉的吼声。这就是“特大型央企”,他在这吼声里,成了一颗微小的螺丝钉。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他很快摸清了门道:每月25号前要把下月需求报上来;各分厂采购科谁管事,谁只是“点头不算摇头算”;哪个仓库保管员爱喝茶,哪个司机能帮忙捎带样品。他把这些零零碎碎记在本子上,比老刘那本通讯录还详细。
他腿勤,嘴甜,见谁都笑,一口一个“老师儿”。科里人渐渐喜欢这个实在的陕西小伙,说他“不飘”。
那时还是“大锅饭”的尾巴。厂里效益尚可,每月工资按时发,还有奖金。食堂的馒头又白又大,一顿能吃三个。周末,工会组织舞会,在职工俱乐部,锃亮的水磨石地板,顶上挂着彩纸拉花。广仔也去,不会跳,就坐在边上,看红男绿女在《蓝色的多瑙河》里旋转。灯光昏暗,空气里有雪花膏的香味。他会恍惚,想起铜川矿务局的电影院,那里也放过苏联片子,银幕上的男女也在跳舞。不过那里的空气是煤尘味,这里是石化味。
变化是悄没声儿来的。先是厂门口贴出“减员增效”的红头文件。接着,传闻要“剥离辅业”,塑编厂这种“三产”,可能要被推出去。销售科的气氛变了,聊天的人少了,算盘珠子拨得更响。老刘有天悄悄对他说:“小李,你年轻,有文化,早做打算。”广仔没听懂,或者说,不愿听懂。他觉得这铁饭碗,虽然边沿有点磕碰,总还是铁的。
直到九八年的春天。厂里开了大会,主席台上挂着横幅:“深化改革,转换机制”。厂长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有些空洞:“……鼓励有能力的职工,买断工龄,自主创业,拥抱市场经济的大海……”
“买断工龄”四个字,像锤子砸在广仔心上。他算了一笔账:七年工龄,能拿两万多块钱。两万多,在当年是巨款,也是一条沉船的救生圈。拿了,就意味着和这座庇护了他七年的孤岛彻底告别。
会散了,人群沉默地涌出礼堂。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厂区林荫道上,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广仔走得很慢。他想起父亲黑指甲缝里的手,想起矸石山上捡亮炭的午后,想起大学操场那个对着黑夜吼叫的晚上。他一直想“出去”,从铜川到子博,从一个体制到另一个体制。现在,“出去”的机会来了,外面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海”。
他走到厂区边缘,那里有一道铁丝网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枯草,更远处是麦田,绿意初显。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冽,自由,也充满未知的寒意。他抓着铁丝网,网眼冰凉。身后,是石化城永不停歇的轰鸣;身前,是寂静无边的旷野。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路遥。那个曾在铜川矿区下井的作家,如果看到他此刻的彷徨,会说什么?大概会让他想起孙少平,那个在铜城煤矿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从黄土地里走出来,都面临过人生的“关口”。关口外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晚上,他给铜川家里打了个电话。手摇电话要转接,等了很久才通。母亲接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广啊,咋啦?”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想买断工龄”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变成:“妈,我挺好的。厂里……可能要有点变动。”母亲在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变动就变动。人挪活,树挪死。你想好了,就做。实在不行,家里还有两孔窑。”
挂了电话,广仔在宿舍坐了半夜。同屋的人早已熟睡,鼾声起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冷霜。他摸出箱底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到证,纸质已经发脆。九三年,他没走那张证安排的路。现在,他再次站在了选择的岔路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裂解装置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那火光曾经温暖过他,也映照过无数人的青春与安稳。但篝火旁太拥挤,暖意也让人昏昏欲睡。他想起赵科长的话:“关系要熟,脸皮要厚,酒量要好。”这七年,他学会了这些,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胸中蠢蠢欲动,像煤矸石里埋着的亮炭,等待被点燃。
几天后,他在买断工龄的协议上签了字。名字签得很大,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拿到那张两万三千六百元的存折时,手有点抖。薄薄一张纸,比当年的报到证重多了。
走出厂办大楼,正是中午。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走向销售科,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他转身,沿着那条走了七年的水磨石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回荡,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厂牌,“齐鲁石化塑编厂”几个字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景象刻进眼里。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阳光里,走进了九八年春天温暖而凛冽的风中。
海,就在前面。他这只从黄土高原走来,在石化孤岛上栖息了七年的鸟,终于要振翅,投向那片茫茫的蔚蓝。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风浪,还是海阔天空。
他只知道,水已出山,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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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潮信初起
一九九八年夏,广仔揣着两万三千六百元的存折,走出齐鲁石化的厂门。他没回头,步子迈得大,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晃眼。风里有乙烯装置低沉的喘息,像巨兽的鼾声。这声音听了七年,此刻听来,竟有些送别的意味。
他径直去了厂生活区对面的“兴隆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在粗瓷杯里浮沉,他掏出通讯录——不是销售科那本公用的,是他自己的私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记的不是名字电话,是脾性喜好:“供应处老张,嗜酒,尤爱景芝白干,其妻有腿疾”;“橡胶厂王科长,好钓鱼,周末常去萌山水库,可用蚯蚓饵”;“化建公司李主任,独子今年考大学,欲报计算机专业”……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是他在体制内七年,用无数包烟、无数顿酒、无数句恰到好处的“关心”换来的海底图。
茶喝到第三泡,他起身,走到柜台,借用了茶馆那部油腻的红色公用电话。手指在转盘上拨号,哗啦啦,像开启一道闸门。
“喂,张处吗?我小李,塑编厂的小李啊……对,出来了,自己折腾点小买卖……瞧您说的,还不是靠老领导们提携……晚上?‘鲁味斋’?哎哟,那可让您破费了,一定到,一定到!”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更远。当晚的“鲁味斋”包厢,来了五个人。除了供应处的张处,还有橡胶厂、化建公司、热电厂的熟人。桌上摆的不是茅台五粮液,是本地酒厂出的“黄河龙”。酒过三巡,张处拍着广仔的肩膀,舌头有点大:“小李啊,你小子,实在!在厂里那会儿,我那点破事,就你记得清!出来了,好!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该困在笼子里!往后,厂里计划外批的那些零碎料头、等外品,别人拿要条子要批文,你小李来,打个招呼,只要不违反大原则,我想办法!”
这话像一把钥匙。齐鲁石化这艘巨轮,每日吞吐原料以万吨计。在严密的计划调拨之外,总有细微的缝隙:质检时波动产生的“临界料”,运输途中受潮的“降等级品”,实验车间生产的“小批量特种料”……这些“计划外”的东西,进不了正规渠道,却又是下游无数乡镇小厂渴求的“粮食”。它们需要一个灵活、可靠、懂得规矩的“二传手”。
广仔就做了这个“二传手”。他没急着注册公司,就在茶馆后院租了间废弃的储物室,挂了块木板,用红漆写上“通广物资调剂”。字是他自己写的,颜体,敦厚扎实。生意从“调剂”
开始:老张那里批出两吨高压聚乙烯边角料,他连夜找车拉到三十里外一家做塑料盆的乡镇厂;王科长库里积压了些聚丙烯副牌料,他牵线给一家新兴的编织袋厂。他不做一锤子买卖,价格公道,质量描述绝不夸大,送货结账从不拖延。他的资本不是钱,是七年攒下的“人缘”,和“李通广这人靠谱”六个字的口碑。
第一个月结账,刨去所有开销,净赚三千八百块。比在厂里一年的奖金还多。他没有欣喜若狂,去银行把大部分钱存了,只取出五百,去了趟百货大楼。他买了条“红双喜”香烟,拆开,下午回到茶馆,见人就散。“李老板发财啦?”相熟的茶客打趣。他笑着摆手:“发什么财,混口饭吃,靠大家帮衬。”烟散得自然,话接得朴实,没人觉得他“飘”。
他心里有本账:这潮信刚起,远没到涨潮的时候。
生意很快不再局限于“调剂”。依托齐鲁石化原料处这棵大树,他开始有意识地“屯货”。听说下个月进口料可能紧张,他设法从老张那里多批出些国产料;知道某小厂急需一种冷门牌号的树脂,他提前从实验车间“调剂”一点备着。他的“仓库”,从茶馆储物室,换到城郊一个破产乡镇企业的旧车库,最后租下铁路货场边两间正式的砖瓦房。里面堆的,不再是袋装颗粒,开始出现整齐码放的吨包和集装箱。
他依然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车铃铛响得清脆,人未到,声先来。只是后座上常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里面除了账本、名片,还多了些东西:给老张带的治疗腿疾的膏药,给王科长小孙子带的卡通书包,还有各种宴会请柬。他的酒量在实战中突飞猛进,但他懂得节制,从不烂醉。酒桌上,他话多了,有时也“吹”:“这批料子,华东市场都紧俏,也就是我跟那边熟……”听的人将信将疑,但看他实实在在能从齐鲁石化弄出货来,也就笑着附和他。这“吹牛”,像打出去的烟幕弹,半真半假间,为他抬了声势,也试探着更远的商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从一条依附于石化巨轮的舢板,慢慢变成一艘有自己动力的小船。市场的大海开始在他面前展现真实的模样:有通往南方的航道,那里乡镇企业如饥似渴;有北上的航线,那里国企改制正催生无数机会。他不再只盯着东海市周边,通讯录里开始出现浙江余姚、广东东莞、河北任丘的电话号码。
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他接到一个温州老板的电话,要一批急用的聚氯乙烯,数量不小。对方在电话里语气焦灼,价格开得诱人。广仔放下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货场的龙门吊在雨雾中像个沉默的巨人。这笔生意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要调动他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还要打通好几个关节。
他想起父亲的教导:挖煤工挖煤时,遇到风险,他会停下来,敲敲顶板,听听声音,判断哪块煤可以动,哪块煤动了会塌。冒险,但不是蛮干。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先打给原料处的老张,迂回地探听近期PVC的调配情况;又打给铁路货运站的朋友,确认车皮;最后,给温州那边回了电话,语气沉稳:“林老板,货可以搞,但价格要再谈两个点,预付五成,子博站车板交货。”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一次,他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钱汇到账户的那天,他去燕子工作的银行办了转存。燕子帮他填单子,看着那个数字,惊讶地抬眼看了看他。广仔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晚上,他请燕子吃饭,还是那家小菜馆,还是点了红烧肉。但这次,他给燕子夹菜时,手很稳,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的光。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月亮出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广仔推着自行车,对燕子说:“你看,这月亮,跟咱铜川的是一个。”
燕子轻声说:“可照着的,不是一样的路了。”广仔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的山峦,翻过了一座,眼前又见群峰。海更大了,风更高了,但他的船,似乎也更结实了些。他知道,潮水正在上涨,他必须抓紧时间,把船造得更大,才能驶向更深、更远、也更险的洋面。那个叫“全国”的词汇,第一次如此具体而灼热地,烙在了他的蓝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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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身与心渡
钱像潮水一样涨起来的时候,广仔在东海市东区买了套房子。三室两厅,阳台宽阔,能望见远山淡淡的轮廓。搬家那天,他没请搬家公司,自己开着那辆新买的捷达,一趟趟拉。最后一车,拉的都是旧物:掉漆的木箱,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那本牛皮纸通讯录,还有从铜川带来的、父亲用过的一把旧锉刀,刀柄被手汗浸润得乌亮。
新家空旷,脚步声有回音。他站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上,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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