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十八章·暗涌
一、秋日商南
十月商南,秦岭余脉浸在斑斓里。枫叶燃得炽烈,银杏铺就碎金,松柏凝着苍劲,三色叠嶂,漫过黛色山梁。富水河载着晴光,穿卵石滩时淌出温润声响,清凌得能照见流云与归人。
王霖归乡那日,恰是雨歇初晴。午后阳光破云而出,斜斜洒在湿滑柏油路,溅起细碎金芒,像撒了一把星子落人间。路侧稻田已褪尽青绿,捆扎整齐的稻草垛静立田畴,如岁月值守的哨兵,默数着流年过往。
这一别,便是三载。
聚会设在富水镇新开的“故乡情”酒楼,三层小楼覆着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挑着仿古意趣,却也藏着几分市井烟火。门前车阵错落,既有奥迪、奔驰的张扬,也有桑塔纳、捷达的平实,恰如席间众人的境遇。
王霖停稳车,在门口立了片刻。秋风卷着残余桂香漫过来,甜意浅淡,却勾得人鼻酸。他深吸一口混着草木与烟火的气息,推门而入,喧嚣便裹挟着酒香茶气扑面而来。
二楼最大包间里,二十余人围坐两桌,烟雾缭绕间,皆是经年未见的面孔。王霖的身影刚跨进门,喧哗陡然一滞,随即炸开的招呼声,撞得人眼眶发烫。
“王霖!可算把你盼来了!”
“多少年没见,模样倒没大变!”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王霖转头,撞见王言圆融的笑脸——比年少时丰腴了几圈,脸盘与肚腹皆添了肉,唯有眼底光亮未减,笑起来眼角鱼尾纹如水波漾开,藏着岁月的痕迹。“就差你了!”声音依旧洪亮,振得人耳畔发暖。
肩头又落一记轻拍,是贾博。深灰夹克衬得身形沉稳,金丝眼镜后目光温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几缕霜白,泄了时光的秘密。“路上耽搁了?”语气平淡,却藏着熟稔。
“去老宅转了转,门锁锈死了,费了些劲。”王霖话音刚落,便被王言拉着往主桌去,“先入座,今天不醉不归!”
主桌十二人,皆是当年最相熟的伙伴:贾博、王言、王勇、白明亮、贺笃银、王飞龙、蒋涛、雷鸣、祁金龙、郑伟、陈国梁,再加上他,恰好凑齐旧日模样。另一桌皆是泛泛之交的同学,好些面孔已模糊在记忆里,只剩轮廓依稀。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随酒意敞开。王勇率先打开话头,操着一口浸了岭南烟火的广腔普通话,嗓门亮堂,手脚也不闲着,忙着给众人添酒,眉眼间满是活络劲儿。“各位老伙计,我没你们福气念大学,高中毕业后就瞎闯,蹬过三轮车拉货,在建材市场帮人搬过瓷砖,夜市摆过摊卖过五金,啥苦都吃过!”他笑着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透着几分历练后的通透。
众人听得认真,他又拍着大腿续道:“后来机缘巧合碰到明亮,他看我脑子活、肯下力,就拉我去了广州,给我指了条药业的路子。起初我啥也不懂,跟着明亮跑市场、学药理、记行情,白天泡在库房盘货,晚上对着账本啃到半夜,总算摸透了门道。”说罢,他端起酒杯敬了白明亮一杯,眼神真挚:“没有明亮,就没有我王勇的今天,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却不招人反感,反倒让人觉得踏实:“去年公司总算熬到上市,我手里那点股份翻了三倍,不算大富大贵,但总算没辜负这些年的折腾,也没辜负明亮的提携!”他性子热,说着便挨桌敬酒,玩笑话随口就来,把包间里的气氛又推高了几分,连角落里沉默的同学都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白明亮被他说得笑了,端起酒杯回敬,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赏识:“你这小子,不用总提我。路是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脑子灵、肯吃苦,又懂看人脸色、灵活变通,换成谁拉一把,你都能站稳脚跟。”他依旧话不多,却句句实在,也印证了王勇的说法。后来有人悄悄跟王霖补充,白明亮在南方深耕时,王勇始终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不光是上下级,更以白明亮为尊,凡事皆以他的意见为准,恭敬得如同对待引路的前辈。商南高中校庆时,王勇也捐了款,数目虽没公开,却定然不会超过白明亮的十万,一来是感念提携之恩,二来也是他为人处世的通透,从不在这些场面事上过分张扬。
王言最是自然,拍着胸脯侃侃而谈:“我在西安大明宫建材市场,弄了个千平展厅!未央区利君沙大厦的写字楼也置下了,奥迪A6,不过也是代步!”说罢又揽住王霖的肩,语气恳切,“但我最佩服的还是你,从体制里跳出来自己办厂,这才需要勇气!”
贾博端着酒杯缓缓转动,神色淡然:“我仍在银行按部就班,一个处长的名头,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祁金龙身在县政法委,说话滴水不漏:“商南这几年发展快,高速通了,工业园也建起来了,各位老板若愿回乡投资,我来协调。”
郑伟守着邮政局的差事,笑得憨厚:“我没什么大能耐,各位寄东西回商南,找我便是,保准送到家。”
贺笃银依旧守着富水镇的小店,话语朴实:“比不了你们风光,就守着小店过安稳日子,但若说高兴,今天我最是真心。”
王霖笑着应和,举杯,干杯,动作娴熟,心底却如富水河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早已暗流涌动。二十载光阴如刀,将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刻成中年模样,同一起点的人生,终究走出了千差万别的轨迹。
窗外天色渐沉,山影溶成墨色,镇上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的星辰。酒至酣处,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当年的班歌,起初只是几人低哼,后来全屋人皆加入,声音参差不齐,或跑调,或忘词,却字字真诚,撞得人心头发颤。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举起杯,斟满酒,豪情壮志永不退……”
王霖也跟着唱,唱着唱着,眼眶便湿了。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富水河畔,一群少年对着流水立誓,要干大事,要改世界。如今回望,世界依旧是旧时模样,唯有他们,早已被岁月重塑了轮廓。
散场时已近夜半,秋夜寒意浸骨,王霖裹紧外套。贾博与王言送他至门口,路灯将三人身影拉得颀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
王言点燃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濒死的萤火:“听说你在西安要开分厂?”
“刚定下来,小打小闹,比不上你的展厅气派。”王霖浅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贾博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肥料这行稳当,西北市场广阔,大有可为。”
王言深吸一口烟,烟圈缓缓弥散在风里:“我有个想法——咱们几个老同学,合伙干点事,如何?你有分厂根基,我有西安人脉,贾博能解决资金,明亮、王勇他们又有实力,咱们拧成一股绳,定能吃下西北市场!”
夜风卷着残留桂香掠过,淡得几乎不可闻。贾博望着王霖,目光恳切:“王霖,你想想。咱们知根知底,断不会互相算计。这些年各忙各的,也该聚在一起,圆个年少时的梦。”
王霖望向远处墨色山影,沉默良久。风过林梢,传来枝叶轻响,似岁月的低语。“让我想想。”他只说这一句。
那晚,他卧在老宅的床上,听着窗外富水河潺潺流淌,一夜无眠。流水声里,藏着过往,也藏着未知的迷局。
二、五人之盟
返回东海第三周,王霖接到贾博的电话。背景音里满是西安街头的喧嚣,汽车鸣笛与人声交织,透着都市的浮躁。“王霖,王言在西安,明亮也来谈事,你抽空过来一趟,咱们碰个头。”
王霖翻了翻日历,十月二十日,周三。车间生产井然,张杰在甘肃开拓市场,小芳把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无牵挂。“我安排下,后天过去。”
十月二十二日,西安飘起细雨,如牛毛般细密,裹着寒意落在肩头。碰头地点选在王言的展厅——大明宫建材市场最惹眼的位置,三层楼宇挂着“海云飞陶瓷”的金字招牌,灯光穿透雨幕,将瓷砖映得泛着冷硬光泽,少了几分烟火气。
王言在二楼办公室等候,落地窗外是整个建材市场的全景,雨雾朦胧中,车水马龙皆成模糊剪影。红木办公桌配着真皮沙发,茶台上整套紫砂茶具泛着温润光泽,王言正亲手烹茶,水汽氤氲,茶香醇厚。
王霖抵达时,贾博与白明亮已在。白明亮依旧是朴素装束,唯有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泄了身份。“尝尝,武夷山大红袍,朋友送的。”王言将茶杯推至王霖面前,茶汤橙红透亮,入口回甘。
王霖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直奔主题:“你们商量得如何?”
王言与贾博对视一眼,前者开口:“我们合计好了,你西安的分厂,咱们五人合伙干——你、我、贾博、明亮,还有张杰。各占百分之二十,公平公道。”
王霖指尖轻叩杯壁,沉吟道:“张杰眼下代持着你的百分之十,加上他自身三十,实则占了四十。如今稀释到二十……”
“重新核算。”贾博语气干脆,“我那份从张杰名下析出,单独持股。五人各二十,不分主次,只论心意。”
白明亮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资金不是问题,每人按比例现金注入,我这边随时可以到位。”
王霖沉默不语,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与窗外雨声缠在一起。他想起西安分厂那些陈旧设备,想起老赵离职时不舍的眼神,想起张杰在车间挥汗如雨的模样;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起落——从省经委辞职,辗转新陶公司,再到独自办厂,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却也皆是本心所选。
贾博的谨慎,王言的魄力,白明亮的实力,张杰的冲劲,再加上自己对行业的通透,这组合看似无懈可击,恰如精密的棋局,落子便是满盘生机。
“好。”王霖终是点头,“但我有个条件,分厂交给张杰与王言打理,贾博在幕后统筹资金,我不常驻西安,东海总厂需我盯着。”
“没问题!”王言一拍桌面,语气激昂,“管理的事交给我和张杰,你尽管放心!”
贾博补充道:“财务必须规范。小芳熟悉账目,调回西安负责分厂财务,我再安排个可靠的出纳,双管齐下。”
白明亮笑了,眼底漾着暖意:“看来都盘算好了。那就定了——五人之盟,各守其位。明天便启动手续?”
“等等。”王霖抬手,“张杰那边我得亲自说清,工商变更、资金注入也需时日,不必急于一时。”
“不急。”贾博看了眼腕表,“下个月底前办妥即可,我这边贷款手续同步推进。”
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声响。王言走到窗前,望着雨中朦胧的建材市场,语气里满是期许:“兜兜转转二十年,咱们又聚在一起了。这一次,必能干出个名堂。”
王霖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的篮球场——少年王言奔跑跳跃,浑身是劲,仿佛整个世界都握在手中。如今四十有余,鬓角染霜,眼角添纹,可眼底那团火,竟还未熄灭。
只是他不知,有些火焰,看似炽热,实则能烧尽所有情谊与初心。
三、裂隙初现
十一月初,张杰从甘肃返程,王霖将他召进办公室。“西安分厂的事,我与王言、贾博、白明亮商量好了,五人合伙,各占二十,分厂交由你和王言管理。”
张杰眼睛骤然亮了,语气里满是兴奋:“真的?王言总也加入?有他在,西北市场稳了!白总资金雄厚,贾叔能搞定贷款,这阵容,简直无敌!”
王霖看着他眼中的光,稍稍放下心来,却在张杰接下来的话里,皱紧了眉头。“王总,我有个想法。我以前在四季沐歌的同事吕立恒,销售能力极强,现在在西安做经销不顺,能不能让他也加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只剩窗外风过梧桐的轻响。王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沉了几分:“张杰,五人股份已定,再加人,股权如何调整?”
“不用占大股,给百分之五就行!”张杰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件小事,“让他负责销售渠道,肯定能快速打开局面!”
王霖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眼里的渴望与野心,他太熟悉了——那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是想要攥紧更多权力的执念。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模样,只是岁月磨平了棱角,也让他懂得,凡事过刚易折,过急易乱。
“这事我得和其他人商量。”王霖终是松了口,却未给出准话。
当晚,王霖拨通了白明亮的电话。听筒那头沉默良久,久到王霖以为电话断了,才传来白明亮平静的声音:“王霖,咱们五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学,知根知底。做这事,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圆一个梦——一群老伙计,一起做点事,老了也有个念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若是让外人进来,这味道就变了。张杰这孩子,我不熟;那个吕立恒,更是一无所知。分厂由他二人打理,你又不在西安,局面恐怕难以掌控。人心隔肚皮,商场上最忌的,就是不明不白的人掺进来。”
王霖握着话筒,指尖微微用力:“你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要慎重。”白明亮语气直白,“要加人,必须五人一致同意,且这人得是咱们都信得过的。否则,往后必生嫌隙。”
挂了电话,王霖立在窗前。东海也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如细密的叩问。他想起贾博曾说过的话:张杰本质不坏,只是容易冒进,得有人带着。如今看来,这冒进里,藏着的是不受约束的野心。
次日,四人召开电话会议。当张杰的要求被提出,听筒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唯有电流的轻响,透着尴尬与疏离。
“我同意明亮的看法。”贾博率先打破沉默,“五人刚刚好,再加人,关系就复杂了。商场不是儿戏,容不得半点含糊。”
王言却有些犹豫:“但张杰说的也有道理,多个人多份力。若是吕立恒真有本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王言。”白明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咱们做事,首重信任。吕立恒为人如何?做事有没有底线?你一无所知,就敢把渠道交给他?商场如战场,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王言语塞了。
王霖听着听筒里的寂静,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他知道,裂隙已经出现,如富水河底的暗礁,看似隐于水面之下,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撞得船毁人亡。
最终,贾博提议:“这事再议。张杰那边,王霖你去做做工作。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要懂得顾全大局。”
会议结束,王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雨,直到夜色彻底吞噬天光。雨未停,心亦不宁。
四、退场
十一月中旬,王霖接到白明亮的电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王霖,我退出了。”
这一句话,如巨石投入心湖,王霖心头猛地一沉:“明亮,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白明亮打断他,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这几日我反复琢磨,咱们五人合伙,本是美事,靠着三十年的情谊,凡事都好商量。可如今,张杰坚持加人,你犹豫不定,贾博和王言又偏重于眼前利益,这生意,早已不是我当初想的模样。”
王霖想辩解,却被白明亮再次打断:“我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合伙生意闹得撕破脸的模样。皆因最初的信任,被一点点消磨,最后只剩算计与猜忌。咱们的情谊,比钱金贵,我不想因为这生意,把三十年的情分都搭进去。”
“你们四个做也好,再加人做也罢,我都祝福。只是我,就不掺和了。”
王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王霖,你是个厚道人。”白明亮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但厚道有时也是弱点。商场如战场,心太软,容易吃亏。这话,你记着。”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如钝刀割着心尖。王霖握着话筒,伫立良久,直到手臂发酸。窗外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天空,如绝望的指尖,抓不住半点光亮。
那晚,王霖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灯光惨白,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桌上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寒意。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王霖拨通了贾博的电话。“明亮退出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贾博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但他既然决定了,咱们也只能尊重。”
“张杰那边……”
“我跟他谈过了。”贾博的语气冷了几分,“他说若是不让吕立恒加入,他也会重新考虑。王霖,分厂刚起步,张杰是关键,不能没有他。”
王霖闭上眼,只觉得浑身疲惫,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想起白明亮的话,想起年少情谊,想起最初的期许,终究是松了口:“那就按他的意思来。吕立恒加入,占百分之五,咱们四人重新调整股份。”
“好。”贾博应得干脆,“我让律师准备协议。”
挂了电话,王霖走到车间门口。机器静默,厂房空旷,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想起一年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满腔热忱;想起张杰第一次来,眼里闪着光说“王总,我信您”;想起那些并肩奋斗的日子,简单而纯粹。
不过一年光景,一切都变了。人心易变,世事无常,大抵便是如此。
五、乱局
白明亮退出后,各项事宜推进得异常迅速。十一月底,新股权协议敲定:王霖、贾博、王言各占二十五,张杰占二十,吕立恒占五。小芳调回西安任分厂会计,贾博安排侄女贾晓梅出任出纳。
王霖思来想去,还是把贺笃银请到了西安,出任分厂厂长。贺笃银来的那天,西安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碎,落在肩头便化了,带着彻骨的寒。
“王霖,我这辈子就守过小店,从没管过厂子,我怕干不好,给你丢人。”贺笃银坐在分厂办公室里,搓着手,神色局促,眼底满是不安。
“老贺,我信你。”王霖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恳切,“你为人实在,做事稳当。如今这厂子,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稳当人。”
贺笃银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颤:“那我就试试,定不辜负你。”
张杰对贺笃银的到来,透着明显的冷淡。介绍时只淡淡点头,一句“贺厂长”便转身忙碌,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吕立恒却格外热情,握着贺笃银的手使劲摇晃,语气张扬:“贺厂长,以后多指教!我在西安混了几年,路子熟,咱们一起把厂子干得风生水起!”
吕立恒四十出头,河北人,说话快,动作急,眼睛转得飞快,透着一股精明过头的活泛。王霖第一眼见到他,便心底发虚——这般“活”的人,往往没有底线,如风中浮萍,哪里有利便往哪里倒。
分厂挂牌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鞭炮声炸开,红纸屑落了一地,在灰暗里格外刺眼,像一场盛大却悲凉的祭奠。
王言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字里行间皆是雄心壮志;张杰侃侃而谈发展规划,眼底满是掌控欲;吕立恒忙着给来宾递名片,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唯有贺笃银,站在人群末尾,笑得勉强,眼底藏着不安。
王霖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他知道,这局,从一开始,就偏了。
十二月初,王霖返回东海。总厂是根基,生产不能有半分差池,西北市场虽重要,却也不能丢了根本。只是自他离开西安,电话便从未消停过。
几乎每周,贺笃银都会打来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虑,如惊弓之鸟。“王霖,张经理又招了他表弟进技术部,那孩子连高中都没毕业,哪里懂技术……”“吕立恒这个月的招待费报了三万多,问他招待了谁,只说潜在客户,连个名单都拿不出来……”“贾处长的侄女管出纳,单据常常不齐全,我说了几次,她只当耳旁风……”
王霖每次都耐心安抚:“老贺,你坚持原则,该管的只管,我给他们打电话。”可每次拨通电话,得到的皆是敷衍。张杰说“都是小事,您要信我”,王言说“把握大方向就好,不必纠结细节”,贾博则以党校学习为由,推脱不便过问。
每一次沟通,都如一场徒劳的博弈。王霖疲于奔命,却终究拗不过人心的涣散。他每月往返西安两三次,每次都带着满心期许,想要理清乱局,可问题如野草般,斩了又生,旧疾未愈,新病又起。
他渐渐明白,有些乱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收拾。人心散了,纵是有万般手段,也难再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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