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一章·雪落长安
一、长安雪
腊月廿三,小年。
雪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天蒙蒙亮时,雪粒变成了雪花,漫天漫地,把整座西安城裹进了一片茫茫的白。
王霖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这座被雪覆盖的古城。远处的城墙垛口像镶了银边,钟楼的飞檐挑起一蓬蓬雪絮,大街小巷的槐树、梧桐都弯了腰,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不堪重负,“噗”地一声,雪块坠落,在寂静的清晨砸出一团白雾。
这场雪下得凶猛,不像秦岭深处那种温吞的、绵绵的雪。秦岭的雪是柔的,落在松针上无声无息,积在青石上温润如玉,总带着山林的清气。而长安的雪是硬的,带着北方的凛冽,砸在地上能听见响,风一卷就扬起雪雾,迷了人眼。
手机屏幕亮了,是张莉的短信:“雪大,路上小心。我们都等你回来吃饭。”
简单的几个字,王霖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妻子此刻的样子——一定早早起来,站在大荔老宅的门口,望着通往西安的方向。她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所有的牵挂都在那双眼睛里。
九点整,他下楼。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寒意还是像刀子一样割过来。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旋儿,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车子启动得很勉强,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雪,露出前方白茫茫的世界。街上车很少,都开得很慢,像甲虫在雪地上蠕动。
王霖开得很小心。这条通往酒店的路,一年前他走过很多次——那时西安分厂刚成立,他和张杰、贾博、王言、白明亮五人,常常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车里总是热闹的,张杰说着新谈的客户,王言讲着建材市场的趣事,贾博偶尔插几句谨慎的建议,白明亮则安静地听着,只在关键处点一两句。
那时的雪好像也没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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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谈判
会议室的暖气开得燥热。王霖脱了大衣,还是觉得闷。长条桌对面,张杰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手机。他穿一身崭新的藏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门开了,贾博和王言一前一后进来。
贾博穿着深灰色夹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没睡好。他朝王霖点点头,在中间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言跟在后面,看见王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在贾博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空气凝滞了几分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开始吧。”张杰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王总,协议都准备好了。”
他把一沓文件推过来。王霖翻开,白纸黑字,条条款款。最后一页,留白处等着他的签名。
“按照上次谈的,您撤出全部股份,公司支付一百八十万。”张杰的语速很快,像背书,“但现在公司资金紧张,先付五十万,剩下的分期。这是最新的付款计划——”
“我们当初不是这样说的。”王言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张杰的笑容僵了一瞬:“王言总,情况有变化。市场不好,货款压得厉害,您也是做生意的,理解一下。”
“我理解市场,”王言盯着他,“但不理解出尔反尔。”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能听见风卷着雪粒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王霖看向贾博。贾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这个动作王霖太熟悉了——高中时,每次遇到难题,贾博就会这样。
“老贾,”王霖开口,“你说呢?”
贾博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挣扎。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霖子……张杰说的,也是实情。现在……确实困难。”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王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这个酒店,贾博私下跟他说:“霖子,张杰不太对劲,你得防着点。”那时的贾博,眼神里有担忧,有焦急,有二十多年兄弟才有的坦诚。
可现在……
“困难归困难,”王言又开口,“协议签了就得认。张杰,你要这样,那咱们就按合同走法律程序。”
张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王言总,打官司耗时耗力,对谁都没好处。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霖,“有些事,闹大了不好看。”
话里有话。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王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的感觉。他看着对面这三个人——张杰,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年轻人;贾博,二十多年的兄弟;王言,睡过一张床的挚友。
雪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就按张杰说的办吧。”王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王言猛地转头看他:“霖子!”
贾博也抬起头,眼神复杂。
“签吧。”王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最后一笔,手抖了一下,“霖”字的那一点洇开一小片墨迹。
像一滴泪。
签完字,张杰立刻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王总爽快!以后常联系,生意不成情谊在嘛。”
王霖没接他的话,只是收起自己的那份协议,站起身:“我先走了。”
“我送你。”王言跟着站起来。
贾博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霖子……路上小心。”
王霖点点头,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无声无息。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喘不过气。王霖走得很快,大衣搭在手臂上,公文包里的协议沉甸甸的。
那不是几页纸。
那是他半生的一个片段,现在被亲手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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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
酒店门口,风雪扑面。
王言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站在屋檐下,对着茫茫雪地点燃。火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烟刚吸进一口就被风吹散。
“霖子,”王言吐出一口烟,白雾很快消散在风雪里,“这事……对不住。”
王霖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钟楼,雪中的钟楼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见证了这座古城千百年的聚散离合,悲欢起落。
“张杰变了。”王言狠狠吸了口烟,“不,也许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们没看出来。”
王霖想起第一次见张杰的样子——两年前,在东海工厂的车间里,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总带着笑,很勤奋。
那时他觉得,这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有冲劲,肯吃苦,眼里有光。
可光会变的。有的光越燃越亮,有的光燃着燃着就变了颜色。
“还记得高中吗?”王言忽然说,“冬天冷,咱俩挤一张床,你总嫌我说梦话。”
王霖笑了。怎么会不记得?商南高中的男生宿舍,冬天像冰窖。宿舍床位紧张,他和王言睡一个铺,上下铺睡了四个人,冷得受不了,盖两床被子,脚抵着脚取暖。王言爱说梦话,有时是背课文,有时是喊“我饿了”,他总是被吵醒,但从来没把王言踹下去。
周日,他们常去王言家。从学校到王言家要穿过半个镇子,路两边是梧桐树,秋天落叶金黄,踩上去沙沙响。王言的母亲是小学老师,温柔贤惠,每次去都做好多好吃的。。。。。。香得让人回味无穷,很解馋。
临走时,王妈妈总会拿出两个玻璃罐,装满自己腌的酸菜。“拿着,在学校别亏着嘴。”她总这么说。
王爸爸是乡村医生,话不多,但每次都会拍拍王霖的肩:“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那些温暖,是实实在在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王言妈妈夹到他碗里的肉,王爸爸给他量体温的手,王言分给他的半块橡皮,两人一起抄的作业,一起挨的训……
“你妈给我们带的酸菜,我够吃一个星期了。”王霖说。
“我妈现在还腌。”王言笑了,“上次回去,她还问起你,说你好久没去了。”
风雪卷过来,王霖眯起眼。是啊,好久没去了。这些年东奔西跑,忙着生意,忙着赚钱,忙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却把最实在的情谊晾在了一边。
“白明亮昨晚给我打电话了。”王言说,“他在深圳都听说了。”
提到白明亮,王霖心里又是一动。
明亮——那个家在王霖回商南必经之路旁的好友。高中时,王霖每次骑车回家,三十里山路,总要在明亮家歇脚。明亮的父亲是个文化人,没一点架子,每次见他来,都招呼:“王霖来了?快进屋喝水。”
明亮家的院子很大,有棵老槐树,夏天绿荫如盖。明亮妈妈会煮一碗荷包蛋,撒上白糖,甜到心里。
明亮聪明,热情,真诚,大方。他事业做得大,但对家乡的情谊从未淡过。去年母校校庆,一次就捐了十万。
当初西安分厂筹备时,明亮坚决反对张杰加入,反对让不熟悉的人参与进来。“就咱们几个老同学,知根知底,做点事,不为赚多少钱,就为这份情谊。”明亮说,“加外人进来,味道就变了。”
可王霖没听。他觉得明亮太保守,觉得张杰有冲劲,是干事业的人。
现在想来,明亮的眼光很亮。他看人看事,看得透,看得远。
“明亮说什么?”王霖问。
“他说,年后想约咱们几个聚聚。”王言顿了顿,“贾博那边……他也叫上。”
王霖沉默了。聚?现在还怎么聚?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都模糊了轮廓。
“我得走了。”王霖掐灭烟,“还得赶回大荔。”
“路上小心。”王言拍拍他的肩,很用力,“霖子,记住,咱们是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王霖点点头,转身走进雪里。
风雪立刻吞没了他。他能听见王言在身后喊:“保重!”但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情谊,风雪再大也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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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途
上高速时,雪更紧了。
收费站的顶棚积了厚厚的雪,工作人员穿着臃肿的棉衣,动作迟缓地递过卡。栏杆抬起,王霖缓缓驶入主路。
高速路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茫茫雪原中蜿蜒向前。两侧的护栏上积着雪,像两条银线。更远处,田野、村庄、树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白。
车很少。偶尔有货车慢吞吞地超过,溅起一片雪雾。王霖开得很慢,时速只有四十。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收音机里,交通台的主播声音急促:“……绕城高速多路段结冰,请司机朋友谨慎驾驶……机场高速已封闭……前往渭南方向的车辆请注意……”
他关掉收音机。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吼,轮胎压过冰雪的嘎吱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
这种安静让人心慌。
手机震动。是白明亮。
王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霖子,”明亮的声音传来,沉稳,温暖,“听说你今天签字了?”
“嗯。”
“雪大,路上小心。”
“知道。”
短暂的沉默。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车流声,明亮应该在深圳的街头。
“张杰那些谣言,别往心里去。”明亮说,“清者自清。你是什么人,咱们这些老同学最清楚。”
王霖鼻子一酸。这种时候,还有人信他,还有人愿意打电话来,说一句“我信你”。
“明亮,我……”
“别说。”明亮打断他,“咱们多少年兄弟了?你、我、贾博、王言,还有班里那些同学,都是山里走出来的。山里人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王霖想起明亮的家,想起他家老屋边上那片竹林,想起明亮爸爸拍他肩膀的手,想起明亮妈妈煮的荷包蛋。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他问。
“好着呢!”明亮的声音明亮起来,“上个月我刚回去。老宅翻新了,我爸在院子里种了菜,我妈养了鸡。他们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来了。”
“替我向他们问好。”
“一定。”明亮说,“我爸还说,等开春了,让你来家里,他给你炖土鸡汤。记得吗?高中时你来,他总说:‘王霖这娃,瘦,得多补补。’”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散落的珍珠,此刻在记忆里串成了链。
“霖子,”明亮的声音认真起来,“这次的事,是个跟头。但咱们山里出来的汉子,哪个没摔过跟头?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我知道。”
“需要帮忙,随时开口。”明亮顿了顿,“我不是说钱。钱你有办法。我说的是别的——人脉,渠道,主意。我在南方这么多年,有些资源。”
“谢谢。”
“谢什么。”明亮笑了,“兄弟是干什么用的?”
挂了电话,王霖看着前方白茫茫的路。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拼命地刮,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但很快又被雪覆盖。
就像人生,总有刮不尽的雪,走不完的夜路。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父亲王老根,那个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总说:“人得像山,风来了雨来了,你都受着,但山还在那里。”
想起了大哥王斌,守着老宅,种着几亩地,说:“日子简单点好。”
想起了妻子张莉,那个话不多但把整个家撑起来的女人。
想起了女儿菁菁,十二岁了,还会扑过来抱他的胳膊。
想起了贾博。想起十六岁那年,两人骑自行车去贾博舅舅家。一百多公里山路,骑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了。贾博舅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贾博妈妈拉着他的手说:“霖子,把这儿当自己家。”
那些情谊,那些温暖,是真的。
不会因为一场雪,一份协议,就消失不见。
车流慢了下来。前方有红色的刹车灯亮起,一串串,像雪地里开放的花。
堵车了。
王霖熄了火,坐在车里等。暖气渐渐弱下来,冷气从缝隙钻进来。他裹紧大衣,还是觉得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贾博。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王霖的心揪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进来:
“霖子,对不起。今天我有苦衷。年后我去东海找你,当面解释。雪大路滑,一定小心。保重。”
王霖盯着那条短信。短短的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贾博打出这些字时的样子——一定皱着眉,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屏幕上犹豫又犹豫。
贾博有他的难处。银行处长,正在关键上升期,每一步都得小心。张杰那些谣言,那些中伤,对贾博的威胁可能比对他还大。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二十年。从十六岁到四十六岁,最好的年华都在一起。贾博家穷,暑假没地方去,就在王霖家一住两个月。王霖父母从没收过他一分钱生活费,把他当亲儿子待。贾博妈妈做的布鞋,贾博姐姐织的毛衣,贾博哥哥送的书……那些细碎的温暖,渗透在岁月里。
可现在……
王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雪还在下。车窗外,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覆盖了一切——道路、田野、树木、远处的山。世界一片洁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但雪下是什么?是泥土,是石头,是盘根错节的根,是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大地。
就像有些情谊,表面上蒙了霜雪,但底下,根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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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归
到大荔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小了些,但还在下。县城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在雪夜里闪着温暖的光。灯光映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晕。偶尔有行人走过,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王霖把车停在巷口。巷子很老,青石板路被雪覆盖,只露出凹凸的轮廓。两旁的老屋都亮着灯,窗玻璃上蒙着水汽,透出橘黄色的光晕。
巷子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地上投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提着公文包下车。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靴子踩进雪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门前,刚要推,门却从里面开了。
张莉站在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王霖一眼就看见了她眼里的光——那种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光,担忧终于落地的光。
“回来了?”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这么冰。”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但那种温暖,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王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妻子冻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心疼,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二十年的夫妻,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快进屋。”张莉拍拍他身上的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饭菜都热着呢。”
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王霖任由她拉着,像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院子里,岳母正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响声,还有蒸汽顶开锅盖的噗噗声,混在一起,是世上最温暖的声音。厨房窗户上蒙着厚厚的水汽,能看见岳母在里面忙碌的身影,模糊而温暖。
女儿王菁菁听见动静,“噔噔噔”从屋里跑出来。十二岁的姑娘,个子已经到王霖肩膀了,但跑起来还是孩子样,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爸爸!”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跑过来一把抱住王霖的胳膊,“你可回来了!姥姥做了红烧肉,炖了鸡汤,还有饺子,都是你爱吃的!”
王霖摸摸女儿的头,小姑娘的头发柔软顺滑,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等急了?”他问。
“可急了!”王菁菁撅着嘴,“姥姥说必须等你回来才能开饭,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屋里真暖和。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红彤彤的,水壶坐在炉子上,噗噗冒着白气。桌上的菜都用碗扣着保温,但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是红烧肉甜咸交织的浓香,是炖鸡加了香菇和枸杞的醇香,是饺子皮混着白菜猪肉馅的清香。
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霖子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吃饭。菁菁,去拿碗筷。”
一家人围桌坐下。王菁菁迫不及待地揭开扣碗,热气“呼”地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红烧肉油亮亮红彤彤,炖鸡的汤色金黄,饺子白白胖胖挤在盘子里,还有炒青菜绿油油,凉拌三丝红白相间。
“爸,你吃这个。”王菁菁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王霖碗里,“姥姥炖了好几个小时,可烂了。”
张莉给他盛了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油花和枸杞:“先喝口汤,暖暖。”
岳母夹了只鸡腿给他:“今天这只鸡是村里老王家的,散养的,香。”
王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看着妻子、女儿、岳母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下头,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此刻,他尝不出滋味。
不是菜不好。是他心里太满,太堵,太沉。
“好吃吗?”岳母问。
“好吃。”王霖说,声音有些哑。
张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块鸡肉。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王菁菁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期末考了第三名,同桌转学了,寒假作业好多。岳母偶尔附和几句,张莉一直沉默,只是不时给王霖夹菜,给女儿盛汤,给母亲添饭。
王霖吃得很少。他强迫自己吃,但每一口都像在吞石头。胃里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
吃完饭,王菁菁缠着爸爸看电视。张莉说:“让爸爸休息,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小姑娘撅着嘴,但还是听话地回了自己房间。
岳母收拾碗筷,张莉帮着收拾。王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王总,听说你在西安栽了?活该。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贾博会帮你?他自身难保了。”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王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关掉手机。
累。从未有过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的虚脱。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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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雪夜长谈
夜里,王霖醒了。
他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走,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风雪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大声喊,但声音被风吞没。他拼命跑,但雪太深,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他摔倒了,雪埋上来,冰冷,沉重,窒息。
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白惨惨的,映在天花板上。
张莉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睡着——二十年的夫妻,太熟悉了。她没睡着时,呼吸会稍微重一点,身体会微微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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