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鸣霜并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徐引雪。
过了不到三个月,她收到了商揽月的传讯,说徐引雪独自一人在南疆出任务时被某种蛊虫蛰咬,她虽然撑持着身体勉力回到了住处,但当晚就高烧不退、昏睡不醒。
谢俯心急坏了,他连夜赶去药宗,请药宗的人过来诊治。但药宗的人只能判断出这并非寻常的蛊虫,应该是来自荣窟——千年来仙盟对荣窟的探索何其少,药宗根本没见过咬伤徐引雪的这种蛊虫,没办法对症下药,只能给徐引雪开点稳住伤情的丹丸。
徐引雪虽然断断续续地醒来过一阵,可不久后便陷入了昏睡,身体也每况愈下,体内灵力在不断地逸散,连带着境界也不住地跌落。
徐鸣霜赶到南疆的时候,徐引雪正好醒来。她盖着厚厚的被子倚靠在床边,面色比天月宫的霜雪更加苍白。
徐引雪费劲将手抬起,虚虚握住“大降”的琴柱,将身子向上拔了拔坐得更稳些,向徐鸣霜遥遥一笑。
徐鸣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徐引雪身边,又是如何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的,“阿姐。”徐鸣霜的话出口时就已经走了调,“你不是说你会好好的吗……”
她越想越气,霍然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找谢俯!你出事的时候,他去哪里了!”
徐引雪望着她,用一种她眼中从未出现过的、奇异的惋伤望着徐鸣霜:“那时候他也被安排了任务,没和我在一起,自然也怪不得他。”
“那现在他人在哪里?”徐鸣霜又急又气、眼眶通红,“你这样下去会没命的!他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静静等死吗?!”
“他出去寻找能救我的方法了,一时回不来。”徐引雪轻轻摇了摇头,忽地起了另一个话题,“还记得吗?在盛灵会前的那段时间,我的身体有一阵就不好……一直在喝药。”
“那都多远的事了!”徐鸣霜抬手抹了把眼中泪,“而且师尊那么费心地给你配药,在盛灵会时你也完全好了的。阿姐,我知道你心中不怨谢俯,但也不能这样为他开脱吧!”
徐引雪眼中惋伤更甚,浓郁得几乎要从眸中溢出,她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在近乎要将心肺咳出来的咳声中,她费劲地偏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床幔之间逸散开来。
徐鸣霜意识到什么,她赶紧取出一方锦帕想要擦徐引雪呕出的血,锦帕在被血染红之前,却先沾染到了徐引雪面颊上刚流下的滚烫泪水。
也许她体内的毒素又泛涌了上来,徐鸣霜眼睁睁看着徐引雪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她的额头滚烫,浑身却冰冷如寒雪,意识在冰火两重天中煎熬着转瞬就模糊了,连带着身子也不住地往下滑落。
徐鸣霜手忙脚乱地把安顿她躺下,却怎么也掰不开徐引雪紧紧握着“大疆”琴柱的手。徐引雪双眼半开半阖,泪意朦胧之中望着她,开裂的唇颤抖着、不住地呓语着:
“对不起……对不起阿霜……对不起……”
徐鸣霜不知道徐引雪有什么对不起她的,“阿姐没有对不起我。”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试图安慰着徐引雪,“是我没有听阿姐的话,常来南疆转转……要是我时常和你在一起,也许你就不会被毒蛊咬伤了……”
然而徐引雪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完全听不进去徐鸣霜的话。她一直重复着对不起三字,在一声声“阿霜”之中还混杂了几声“阿俯”,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陷入了昏迷之中,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脆弱蝴蝶。
自此之后,徐鸣霜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徐引雪身边照顾着她,谢俯或隔几天、或隔数月,总会风尘仆仆地带着奇人异士或奇花异草回来,再看不出当初在剑宗时那轻佻锐利的模样,唯有察宇剑上山茶花如血一般的鲜红。
他坐在床边,同或清醒或昏睡的徐引雪缓缓地讲述着他这段时间的见闻,徐引雪清醒时总劝他不要再出门、也不要再折腾了,她的身体她自己心里有数,谢俯有时候去险境是会受伤的,万一他也出了什么事,那她真是承受不了。
但谢俯不听,两人有时候就会因为这事吵起来,吵到徐引雪气血上头、毒素又在她体内发作,在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过后,谢俯和徐鸣霜便又默立在床边,无言地听着徐引雪昏迷中“对不起”的呓语。
不管是医者还是药草,哪一样对徐引雪体内的蛊毒都没什么大用,徐鸣霜一次次盼望着谢俯能带着徐引雪的希望回来,又一次次在徐引雪的呓语与昏迷中黯淡下了目光。
徐鸣霜实在没有想到她最后竟然是这样与谢俯熟惯起来的。“既然是荣窟的蛊虫。”在这一年的年末,徐鸣霜看着谢俯,将心中酝酿了数月的话说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去荣窟闯闯?万一就能找到咬伤阿姐的那蛊虫呢。”
“我如何不想。”谢俯垂下眼帘,眼下更是一片青黑,“但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当初咬伤阿雪的蛊虫,只有阿雪手上的伤口勉强能作寻找依据,可是怎么找呢?让蛊虫咬我来验证吗?”
就算找到了这种蛊虫,那解法又是什么呢?
徐鸣霜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不去一趟的话……”她顿了顿,艰难地说,“我怕阿姐是熬不过明年了。”
谢俯攥着察宇剑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正欲开口,腰间挂着的传讯灵牌却忽地亮起了在徐鸣霜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红紫色——谢俯一愣,沉默许久之后才取下传讯灵牌看。
徐鸣霜很明显地看见谢俯变了面色,他瞳孔一缩,将灵牌攥得更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徐鸣霜问。
谢俯浑身一震、堪堪回神。他僵硬地转过头来,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还未散尽——“我……我现在就去满月山一趟。”他眼中惊疑与喜色并存,“等我回来……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直接去荣窟……鸣霜你能帮我瞒着阿雪吗?”
满月山是南疆的一座小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徐鸣霜一向不是多问的性格,她没有拒绝谢俯的请求,只是问:“我不可能瞒一辈子——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不测,我要过多久把消息告诉阿姐呢?”
“半年。”谢俯道,“半年,我之前有一回不也好几个月才回来吗?”
徐鸣霜默了默,没有接他这句话。她看着憔悴的谢俯有如枯木逢春一般,想想还是说道:“你毕竟是谢家家主……去荣窟不比以往,还是不要太冲动,把一切安排好再去吧——你离开的时候,阿姐总是担心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俯嘴上应着,脚步却已经僵硬却又克制不住欣喜地向外迈去,“等我的好消息!”
然而谢俯这一去,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时间一晃来到了第二年二月,徐引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整个人形销骨立,连坐也坐不起来了,徐鸣霜每每为她擦洗身体后都会忍不住落泪,徐引雪卧了太久的床了,身上生出很多难看的疮。
上宵节那一夜,徐引雪难得地清醒了过来,徐鸣霜乘着天边如血般不详的月色走进屋内,她端来一碗汤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扶着徐引雪吃力地坐起来,喂着她吃汤圆。
但徐引雪才吃了两颗就吃不下了。她盯着屋外沉默良久,才声如蚊蚋地问:“谢俯是不是……去荣窟了?”
尽管她的声音很轻,但徐鸣霜还是能听出来这并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早有定见的肯定句。谢俯以前离开那么多次,她从来没有猜过他会去荣窟,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她能如此肯定地猜到呢?
徐鸣霜念头倏转之间,猛然察觉到此时再编什么谎言已经迟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用勺子给自己捞了一枚汤圆吃。
“他不该去的……”徐引雪摇了摇头,通红的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来了,“他不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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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引雪死前,修为已经尽数消散。商揽月和卫央前来送她最后一程,前者看着憔悴的徐鸣霜和昏迷的徐引雪,似乎想说些什么,犹疑了许久才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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