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生生的童声荡入淙淙溪流的回音里,青溪望着她那双极其熟悉的眼睛,膝下一软,扶着青竹跌坐在地上。
“大哥哥,你怎么了?”女孩捧着花快步跑到他面前,见到他浸满血的衣衫与缠着布条的双手,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花束,似是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咬着唇用左手捏着花背到身后去,随即小心翼翼跪坐在地上,抬眸细声细语地问他:“大哥哥,你是为了救晚桐,才受的伤吗?”
奄奄一息的山神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忍住将女孩狠狠搂进怀里的冲动。
她果然是叶晚桐,她竟然是叶晚桐。
青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到她还能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殷切地问他“怎么了”。
他胸口胀得厉害,一呼一吸间心脏处的肌肉断断续续地抽搐着,他知道那并非只是单纯的心痛,而是他的血肉在被时光缓缓瓦解,他所拥有的神力、所蹉跎的岁月、脚下沾染的每一粒尘土,终究要还给这片天地。
“大哥哥……”
叶晚桐眼里的笑意彻底淡去,眼眶蓦然湿润,回头将手上的花端放在斜后侧,随即伸手挽住了青溪的胳膊。
“晚桐带你下山。”
她柔软的嗓音透着一股坚定,可她细细的胳膊不及他手臂的一半粗,青溪的身子又比正常人类要重,她只稍一用力,便被身后之人的重量拉扯着跌回他身上。
她不死心,又去牵他的胳膊,青溪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颤声对她说:“哥哥没事,哥哥只是累了,你坐在哥哥旁边,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真的、真的没事吗?”叶晚桐哭腔浓重,一掀眸却见青溪面上挂着笑,虽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翻下,捧回那束花,坐在了他身边。
小女孩懵懂却不羞怯,大方地把栀子花递给青溪,对他说:“晚桐知道是你救了我,晚桐谢谢你。”
青溪接过花,郑重地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嗅,被那甜香熏出了些泪。
他想对她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收到花。他还想说,他没给她送过花,是他的不对,但没关系,等他消失后,每一年的山风都会替他将满山的花香送到她面前。
她想要多少有多少。
但十岁的叶晚桐显然不会想听到这些。
所以,他只能仰起头,让泪顺着看不见的发鬓滑落,等再低下头时,他装作欣喜地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你,哥哥很开心。”
叶晚桐满是尘土的脸上漾出个光彩夺目的笑,她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你喜欢就好!”
青溪觉得自己眼皮又沉重了些,可他不愿闭上眼,不愿浪费与她相处的每一息。
因失血过多,他的指甲已没了血色,惨白的指尖捏住那捧花,颤抖着将其塞在衣襟里,不经意间触到先前从家里带出的那支栀子银簪。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掏出了那支簪子,把怀中之物换成了新鲜栀子。
“你喜欢栀子?”他把簪子握在手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她。
叶晚桐听了,眨着眼问他:“什么是栀子?”
青溪莞尔道:“你方才送我的,便是栀子。”
“原来那是栀子!”叶晚桐眯起眼,凑近他胸前嗅了嗅,“晚桐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年幼的女孩提起中意之事,立马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晚桐以前的家门口有一大片这种花,但可惜后来我们搬家,晚桐就再也没见过它。今天在山里晚桐又见到它,觉得哥哥你和这花很般配,就去摘来了。”
“这花,你在哪里发现的?”青溪问她。
“就在溪边,”叶晚桐指了指溪水上游不远处,“晚桐刚刚在坡上发现的。”
青溪有些讶异,道:“我竟不知,山里还有这种花……”
兴许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曾经,这普通的白色野花,对他来说并无半分意义,见过便也忘了。
他默了片刻,低头数了数手里银簪上栀子花的瓣数。
十二瓣……
刚买来时是十三瓣,他记得。
这些日子叶晚桐也很艰难,辗转于各个地方,指不定是在何处磕碰着银簪,簪头才失了那最外层的花瓣。
叶晚桐曾说,李贞送她的便是十二瓣。眼下看来,她所提的那银簪并非来自李贞,而是来自他的手中。
他苦涩地笑了笑,举起手,让叶晚桐把手伸出来。
有些巧合,他不愿去想,生怕提前接受叶晚桐将永远不会记起他的现实。
“不能白收你的礼物,”他说,“这给你。”
叶晚桐低头便见那支在琐碎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玉银簪,小声惊呼道:“这……这个应该很贵吧!”
小小的人,明明还未到该挣钱的年纪,却已经对生活的不易了如指掌。
她不敢收那簪子,握住青溪的手,试图将其掰开。
“晚桐不可以收这么贵的东西,”她手上的簪子塞了半天塞不回去,眉毛便耷拉下来,嘟着嘴对青溪说,“大哥哥,你快拿回去。”
青溪紧紧攥着拳,气若游丝地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况且,这簪子我也用不上,还是你留着吧。”
叶晚桐沉默了片刻,旋即胡乱掏起了衣裤的口袋。
不一会儿,她两眼放光,呼了声“找到了”,重新将手摊开放在青溪面前。
她左手上躺着簪子,右手上却躺着一块其貌不扬的椭圆形石块。
她手掌很小,那石块几乎占满了她手心全部的位置。
叶晚桐骄傲地仰起头,对他说:“大哥哥,晚桐还有个东西可以送你。你别看它只是块石头,好多人抢着要它呢!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它抢到!”
“大哥哥,我相信你是好人,这石头给你,肯定比给那些坏人好,”她笑着说,“晚桐不知道这石头贵不贵,还希望哥哥别嫌弃。”
青溪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完好无缺的伴生石,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
他当年在溪边放下、久寻未果的伴生石,竟一开始就是叶晚桐拾起的。
叶晚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怯怯地缩回手,喃喃道:“大哥哥,你要是不喜欢……那、那晚桐还是自己留着吧,晚桐再给你找点别的去。”
青溪拉住迈开腿就要往林子深处跑去的小小叶晚桐,忙开口道:“喜欢,我喜欢极了。”
叶晚桐侧着脸看向他,眼里写着疑惑,问他:“真的吗?”
“嗯。”青溪捂着眼,点点头,泪沿着手中布条浸湿他被剑割开的创口,但他已然感受不到疼痛。
叶晚桐回过身,歪着头观察着青溪,担忧地问他:“可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我只是太开心了。”他说着,勉强挤出一个笑。
“大哥哥,你真奇怪,哪有人开心还会哭的。”叶晚桐无奈地学着大人模样耸耸肩。
“这世上就是什么人都有啊,”青溪放下覆在眼上的手,擦了擦泪,问她,“你是怎么抢到这石头的?”
叶晚桐来了精神,同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方才的英勇事迹。
“晚桐的哥哥带晚桐去山上找那些练剑的人,他们说了一些晚桐听不懂的话,就让哥哥带我下山去,但哥哥走了一半忽然不见了,晚桐怎么都找不到他,只能沿着小路下山,一路来到小溪边。”
“然后,大哥哥,你知道晚桐看到了什么吗?”她夸张地扬起尾音,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青溪。
青溪从善如流,附和道:“大哥哥不知道,你快说吧。”
叶晚桐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晚桐看到了好多大人!他们都围着一块石头转悠,想捡这石头却怎么都捡不起来。他们还说,只要拿到这块石头,他们就可以随意进山里,就可以对山林为所欲为,可以烧山,可以,可以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但晚桐喜欢这座山,不想让他们做坏事,就跑上去……跑上去骂他们。”
说到最后,她似乎也觉得方才的行为有些不妥,声音越发细小,摩挲着石块,不断用眼角瞄着青溪。
青溪出神地盯着她,心中涌起压倒一切的、名为幸福的涓涓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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