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比青溪料想得要短。
他捂着突突直跳的心口,费力起身,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山洞中,而是在青溪山东南角的溪边。
他靠着一棵青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胸口掏出伴生石。
碎裂的伴生石并未得以修复,两瓣沾了血的石块一左一右分散着,让人记不起它们原本紧紧相依的亲密。
他匆匆放回伴生石,只想知晓今夕是何年。
以及……
叶晚桐是不是还活着?
青溪盼着叶晚桐依旧能住在山脚下的宅子里,或是安阳城叶家,或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他都可以去找她,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她,守着她。
只要她还活着……
青溪想,只要叶晚桐还活着,即便她嫁作他人妇,他也能笑着祝福她。
他是能笑出来的,想着想着,他竟真的装作愉悦地扯了扯嘴角。
他摸着僵到发酸的唇,劝自己放松些,别笑那么难看,别让叶晚桐不小心撞见他时厌弃他。
一阵风拂了些蝉鸣送入他的耳中,他抬起头,被林中叶片割开的阳光闪得恍了神。原来此时竟是夏日。
他喜欢夏日。曾经他对四季无甚特别的情绪,但自打夏日遇见叶晚桐后,夏日便成了他眼中颜色最浓烈的那一个。
随蝉鸣一道送来的,还有溪下游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想来是路径此处的行山客走累了,坐在清凉溪边歇脚。青溪对探听凡人交流没什么兴趣,迈开步子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溪边坐着个眼熟的人。
那女子青色道袍,高马尾,手边放着把剑……
她还活着?
李贞还活着!
若是李贞活着,那叶晚桐必然也活着,青溪念及此,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想要见到叶晚桐的念头到达了顶峰,恨不能直接冲到叶晚桐的面前。
可叶晚桐……按理来说已经忘了他,他不该那样冲动。
溪边跪坐着的女子忽然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
“小叶!小叶!你醒醒!”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青溪已经隐身坐在了李贞的附近。
与她随行的还有两名青溪宗弟子,青溪认识他们的服饰,可除了他们,在场的还有一位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她面色苍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裤,额头上一块巨大的创口,脸上和手脚上遍布擦痕,胳膊以诡异的姿势反扭着,看起来似从山崖边坠落,手脚并断。
李贞说的“小叶”,就是她吗?
青溪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那十岁左右的女孩,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他不敢听。
可掩耳盗铃根本没用。他捂得住耳朵,就再也没办法捂住口鼻,不断加重的喘气声终究让周边的两名男修士都警觉地抬起了头。
只有李贞依旧为那小女孩哭泣着。
“小叶……对不起……”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滑落,落在女孩的脸上,为她打散眼角沾上的泥土。
李贞断断续续地忏悔着:“我……我要是能……劝师父把你留下,你就不会……”
青溪捂着耳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中只有一个问题横冲直撞,让他不得安宁。
这奄奄一息的女孩,是叶晚桐吗?
是她吗?
她的眉毛又细又淡,眼睫倒是和叶晚桐一样蜷曲且长,眼角还未长开,短短一小截眼皮下,不知埋藏着怎样的眼睛。
鼻子呢?
鼻尖又圆又翘,山根因年幼而平直未挺,唇也是圆润可爱的,只是失了血色,宛如一片飘零的银杏叶。
他见过叶晚桐最艳丽的十八岁,眼下这女孩与他心中的那个完美女子仅有半分相像,他却无端觉得她就是叶晚桐。
他挪眼望向李贞,见她的脸也稚气未脱,不似他印象中的那般棱角分明与锐利,只一息间就明白了事情原委。
他并非睡醒,而是回到了过去。
这对他来说,颇有些迷幻。可他想起自己身为山神,本就是这世上最迷幻无解的存在,便又不觉回溯一事有多荒唐了。
青溪深深吸了一口气,面朝着李贞,在小女孩身边跪坐下。
李贞的同门中有一人似倾心于她,搂着她的肩不断拍着,安慰道:“师妹,这不是你的错,人各有命,生死由天,你又怎能预料会发生这般事呢?”
“为什么?”李贞无法接受师兄的安慰,抬起头拽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帮我劝师父?明明他已经动摇了!只要再多一个人劝,他就能把小叶收下!”
“师妹,师父他也是为了青溪宗,”师兄缩着脖子,避开她的视线,“这孩子先天心脉受损,肺气不足,让她练剑无异于揠苗助长。师父他也没精力总是为病秧子治病啊。”
李贞冷笑一声,放开他,垂头将手覆在小女孩的胸口,口中默念起疗愈的咒来。
另一弟子站在女孩脚后,用怜悯的眼神望了她一眼,随即移走视线,微微叹了口气,道:“师妹,你别费力气了,她纵使还有一丝气息,你又能维系多久呢?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何况……”他面露不忍,闭上了眼,“她手脚尽断,就算救过来,这辈子也算毁了。谁会娶一个残废?她又该如何自处?”
李贞气得额头青筋直暴,朝他怒吼道:“若是把她收下,她就不会残废!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是不是嫉妒她虽是女孩,但天生剑骨,天赋甚高,这辈子注定比你们有成就!是不是!”
“这同天生剑骨无关……”站着的那名男弟子说,“师妹,你为何将我们想得如此阴暗?”
“那为何我劝师父之时你要拦着我?”
“这是两回事,”他辩解道,“我也是为了师妹好,免得师父动了怒,你也得受罚。”
“先不说这个了,”方才搂着李贞的那弟子插话道,“这孩子她哥呢?不是她哥带她上山的吗?怎么只见到她,不见那人?”
李贞闻言似触及了什么伤心事,又埋头落了几滴泪。
她还是不肯死心,将手放回女孩的身上,口中的咒越念越快,越念越急躁。
她身边的男子见她眼眶越发红肿,血丝逐渐沿着眼白攀至瞳仁,生怕她气急攻心、走火入魔,一记手刃拍在了李贞的颈后。
毫无防备的李贞瞬间瞪大了双眸,哀怨地看了一眼男子,随即向前栽去。
男子赶忙横抱起她,走到直立的另一弟子身边,摇了摇头,道:“还是先带师妹回去吧。”
“这孩子呢?”
男子耸耸肩,道:“就放在这吧,救了也没命,她哥都不管她了,要不怎么会把这么体弱的妹妹送上山?他们家看着穷,应该是养不起这孩子了。”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另一人抱着双臂问,显然是有些不忍心。
“不然呢?师兄,你难道还想把她的剑骨挖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可惜这孩子错生了户人家,倘若是……投生了富人家,从小好生养着,身子骨健壮了,今日师父定不会拒了她。”
“哪有那么多两全之事呢?”抱着李贞的男子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你可知阿贞的妹妹也是天生剑骨?那有怎样?可惜是个傻子,阿贞为了给妹妹寻开智之法才进的青溪宗,直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找到,你能指望傻子来练剑?”
“师妹也是不容易……难怪她这么想救这个孩子。”
这二人渐渐走远,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谈起李贞来便发狠忘情了,并未发现身后小女孩的身边多了个人。
青溪轻柔地握住女孩的手腕,她微弱的脉搏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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