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的少年,指骨日渐修长挺拔,握刀沉稳有度。
薄刃顺着木条肌理层层细刮,卷曲的木屑簌簌落于脚边,堆叠细碎,宛如一卷卷未书一字的素笺。
他专注雕琢良久,抬眸望向院中小小身影,温声唤道:“小满,过来瞧瞧。”
小满哒哒跑至身侧,屈膝蹲稳,歪头凝睇他掌心的木条。
粗朴木坯已然显出雏形,四足挺立、拱背圆润,头颈微微上扬,隐约是一匹小马的模样。
“是小马吗?”她睁着澄澈眼眸轻声询问。
“嗯,给你做的小马。”大梁翻过木坯,细细修平侧边棱角,“等我打磨光滑,你便能玩了。”他抬眼瞥见空荡院角,温软问道,“怎的不追蝴蝶了?”
“蝴蝶飞走啦。”小满的目光牢牢黏在小木马上,满心期待,“它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呀?”
“再等两日就好。”大梁略一思忖,认真道,“我把四足修平,再给它装两个轮子,就能跑了。”
小满轻轻蹙眉,一脸认真地辩驳:“马儿本来就会跑的,不用轮子呀。”
大梁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尚不完备的木坯,再望眼前妹妹纯粹无垢的眉眼,心头柔软,当即颔首:“你说得对。那就不装轮子了。”
说罢,他垂首继续细细雕琢,眉眼温柔。
小满在旁蹲了片刻,耐不住孩童心性,又一阵风似的跑开,身形轻盈,如被秋风拂起的木叶,自在辗转庭院之间。
不多时,玄枵自药房缓步而出,掌心托着一串别致饰物。他抬手将饰物置于天光下细看,确认完好无损,方才扬声轻唤:“小满。”
彼时小满正蹲在水缸边,临水照影,把玩自己的眉眼轮廓。闻声立刻抬头,哒哒奔来。
玄枵屈膝俯身,将掌中饰物递至她眼前——是一串手工穿制的花瓣彩铃。粉紫月白、浅嫩素净,片片风干花瓣完整如初,凝住了盛放时的模样与色泽。
花瓣浸透淡淡药香,褪去了繁花的浓烈,只余清浅余韵,恰似深秋桂香敛尽,留存的一缕温柔余温。
他细心将彩铃系在她纤细腕间,打了稳妥的活结:“戴着玩吧,走动便有响声。”
小满轻轻晃动手腕,片片花瓣相互轻擦,簌簌细响清软温润,不似铜铃脆亮,却自带温柔韵律,悦耳舒心。
她低头反复端详,抬眸甜甜问道:“二哥,它能响多久呀?”
“不沾水的话,能留大半年。”玄枵轻声叮嘱,“往后洗手记得摘下,别弄湿了。”
小姑娘郑重颔首,脆生生应道:“我不洗手啦!”
言罢便提着裙摆欢喜跑开。玄枵静静伫立,望着她远去的轻快背影,如看一只乘风远去的纸鸢,线尚牵心,身影却渐渐飞远,悄然生出一丝绵长的牵挂。
不多时,娵訾也从屋内走出,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布囊。
粗棉布料裁制规整,针脚细密齐整,系带修长柔韧。他径直走到小满卧房,将香囊稳稳挂在床头木架,细细调整高度,刚好避开穿堂晚风,稳妥安然。
小满疯跑回屋,一眼便望见床头青蓝香囊。她搬来小木凳踮脚凑近,清冽草药香扑面而来,干净澄澈,似收尽了夏夜潮润晚风,尽数敛于这一方布囊之中。
她跳下凳子,快步奔至院中,扬声问道:“四哥,香囊是你挂的吗?”
廊下翻书的娵訾头也未抬,语声清浅温和:“是我。夜里能驱蚊,安稳好眠。”翻页间隙,他抬眸叮嘱一句,“莫要拆开,药粉散了便无用了。”
“我不拆的!”
小满应声又跑,腕间花瓣彩铃随步履轻颤,簌簌细响落于风里,像一纸未写完的温柔字句,被晚风轻轻掀动边角。
廊下竹椅上,落泽芝静静安坐,膝头摊着一件未缝毕的浅青小衫。
她搁置针线,目光悠悠追随着院中奔走的小小身影。从井台到桂树,从桂树到廊前,孩童轻快的足迹踏遍庭院,她的目光亦步步追随,似在细细描摹一张安稳现世的图景,一寸一寸,妥帖收藏。
直至小满身影闪进正屋,她才缓缓收回眸光,抬手抚平膝间衣衫褶皱。
这件青衫尺幅略宽,是按着小满来年秋日的身形裁制,藏着岁岁长安的期许。她静静凝望衣衫片刻,轻轻叠好置于旁侧矮桌,抬眸望向院外天际。
秋日长空寥廓,云薄风轻,看似万里澄澈无殊。可西边天际,总隐隐透着一丝难言的异样。似有极淡暗影遥遥浸染,又似天光偏移、色泽微茫变淡,寻常人无从察觉,却逃不过她经年审慎的眼眸。
淡得无痕,却偏偏扰人心绪。
恰逢此时,方生生端着一碗温热银耳汤自厨房走出,落座落泽芝身侧,将汤碗轻置桌沿。
她顺着落泽芝凝望的西天望去,收回目光,轻舀一勺甜汤,语声浅淡,似随口闲谈:“听闻西边的疫况,又反复加重了。”
落泽芝眸光微敛:“何处传来的消息?”
“州府暗递的信。”方生生语调平稳,藏着一丝沉凝,“先前封禁的几座西境村落,如今又再起新疫。和去年零散发作不同……”
她微微停顿,斟酌字句,沉声补道:“今年的疫势,像是沿着一条隐秘脉络,步步推进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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