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一百三十八年,春。
肆虐西海沿岸的疫病,早已不再局限于濒海几座村落。
它似一条潜行地底的暗河,隐忍奔涌数月,终在暮春时节冲破堤岸,席卷人间。
灾祸自西海三县蔓延而起,接连吞没毗邻二州。待到春深日暖,九州十三郡,过半疆土皆已染疫。
起初,世人皆存侥幸。人人都以为灾厄止于邻境,隔县便安、隔州无虞。可地底疫流奔袭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估。待街巷初现病患、高热蔓延乡里,众人方才惊觉——这场劫难,早已叩开了自家家门。
最早施行封禁的村落,如今早已人烟寂灭。
朝廷的封禁令依旧在册,却早已形同虚设。封禁的界线未曾撤销,只是线内、线外,再无活人驻守,徒留一道冰冷界碑,孤零零立在荒芜故土之上。
巡防疫卒纷纷染疾高热,再无人踏足乡野巡查。州府官吏悄然改了说辞,弃去“鼠疫”的骇人定名,换作温和隐晦的“时疫”二字。仿佛这般粉饰,便能将夺命灾厄,化作春日时节寻常的时令弊病,只需秋凉降至,便可自行消弭。
可时序未凉,暑气愈盛。
燥热天光之下,亡者尸身腐朽极速,腥臭之气穿墙过巷,弥漫整座城郭。
城郊乱葬岗新冢叠旧坟,层层累累、望之无尽。仓促掘就的坟坑浅薄粗陋,入土不过三日,便被饥肠辘辘的野狗刨开棺土,曝尸荒野。
无人复埋、无人收殓。负责填埋尸骨的役夫,也尽数倒在了疫病之中。
县城城门的告示墙上,官府一纸文告措辞恳切、四平八稳,字字安抚民心——言疫情尽在掌控,万民可安守家园。
可告示张贴当日午后,便有百姓忍无可忍,执笔炭墨,在文告底端悍然落笔:某县册报疫亡三十七人,实则三千七。
这行血淋淋的真话,只在墙上留存一个时辰。往来吏员途经,默然抬手擦除,全程缄口不语、目不斜视,不过是机械处置一桩寻常差事,轻轻抹去一地苍生血泪。
恐慌席卷四野,逃离疫区的百姓络绎不绝。
家家户户扶老携幼,顺着官道向东、向南奔逃,拼尽全力奔赴每一寸尚未被疫灾染红的疆土。
可生路早已被封死。官府为阻疫病扩散,于各处要道层层设卡,但凡疫区而来的流民,一律尽数驱回,不许寸进。
有人铤而走险,弃官道、闯山野,试图寻小径绕卡逃生。可山间伏兵早备弓箭,弦响破空,利箭精准贯穿奔逃者后心。
那人直直扑倒在青涩麦田之中,颜面埋进尚未成熟的麦泥,指尖在土上艰难划出数道浅痕,似是未尽的遗言、未绝的求生,转瞬便彻底僵冷。
荒田旷野,无人收尸。
随行妻儿被官兵拦下,厉声驱赶,顺着来路折返。一群人踉跄回望故土,终究只能被硬生生赶回那片腐朽死寂的人间炼狱,如同被狂风卷回泥沼的落叶,无从挣脱宿命。
暮色覆野,田埂之上,只剩一具俯卧的孤尸,与泥土里几道浅浅的指痕。
入夜之后,旷野野狗成群而出,拖拽尸骨隐入深田荒草,悄无声息吞噬了一条无名性命。
那日死于箭下、亡于疫病的百姓,数不胜数,无人记名、无人悼念,化作乱世尘埃,消散无痕。
各州送往上京的奏疏之中,疫亡人数永远是被层层核准、刻意修饰的体面数字。
无人直言造假,可纸面冰冷的数目,与遍野白骨、满城哀嚎之间,隔着州府壁垒、山河界线,隔着万千官吏闭口不言的冷漠与私心。
七日跋山涉水,一名疫区书生,九死一生抵达上京。
他是为数不多冲破层层封锁的幸存者。弃官道、闯荒山,绕开两处兵卡,藏身废弃水渠熬过漫漫长夜,终趁黎明破晓,从城墙一处残破缺口,潜入帝都。
入城之后,他瘫坐墙角大口喘息,指尖满是泥土,手背布满荆棘刮出的血痕,满身皆是一路颠沛的风尘与疮痍。
他寻得街边井台,净手洗面,静坐片刻,似要将七日亡命路途裹挟的惶惑与尘土,尽数沉淀褪去。
而后起身,沿城墙南行,择一处平整墙面驻足。
怀中取出一方磨毛边角的粗布,布面之上,是淋漓鲜血写就的字迹。笔划歪斜扭曲,落笔却重如千钧,字字力透布帛。落笔之人,早已抱定绝念,将最后的真话、最后的叩问,留在世间。
书生抬手展平布帛,以碎石压实边角,将这封血泪陈情,牢牢贴在上京城墙之下。
他退后两步,静静凝望片刻,未曾回头,转身疾步远去,消失在帝都街巷深处。
夜色沉沉,血书静静依附砖墙。干涸的血色暗沉如褐,字句清晰凛然:各州瞒报疫死人数,官册之数与实情天差地别。一县报亡三十七,实则三千七。朝廷若不信虚妄文疏,请亲赴乡野,眼见苍生疾苦。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挑菜入城的老汉途经墙下,匆匆一瞥,步履未停,默然走过满地真相。
不多时,一名青衫少年驻足俯身,正要触碰布帛,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骤然止了他的动作。
一名皂衣衙役缓步上前,面无变色,俯身揭下血书,细细叠好,纳入袖中。
全程淡漠疏离,如同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不见动容、不见悲悯。收妥之后,目不斜视,沿城墙缓步离去,融入晨间往来人流。
少年凝望他远去的背影,低头看向墙面。布帛贴过的地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