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一百三十八年,初夏。
一纸薄疏,姗姗落至炎崇帝御案。
奏疏篇幅不长,书于半旧官纸之上,字迹端正规整,却数处墨色浅淡,落笔断续,可见执笔人落笔再三、心绪难平。署名陌生,不过是南赡一隅偏远小县的七品县令。
疏中无粉饰、无虚言,只据实直陈县域疫况:全县在册丁口三千四百有余,自开春疫起,病死民众已然过半。衙署差役十不存二,难支公务。
城外荒郊新坟连绵叠嶂,土人力竭,竟再无新土可掘、新坑可埋。
文末寥寥数语,字字泣血:臣不敢粉饰瞒上,亦不敢循例虚报。只求朝廷,亲遣人来,一眼亲证。
炎崇帝凝望着这页字字沉哀的奏疏,久久未曾放下。
他静坐良久,起身行至殿中巨幅山河舆图前,目光落向那座不起眼的小县。
于九州版图之上,它不过微末一点,渺小得近乎可以忽略。
可就是这方寸之地,正上演着无人听闻的人间炼狱。
片刻后帝王折返御案,提笔御批:令户部、工部、太医院,三方派员协同核查,十日内启程,不得迁延推诿。
批文落下,不送内阁、不走常例,直接直递三司衙门,是帝王难得的破例与急切。
按理十日之限,绰绰有余。
可朝堂拖沓积弊,早已根深蒂固。
户部推诿文书未齐,迟迟不发名册;工部托辞驿站调度未定,迁延不动;唯有太医院行事迅捷,第三日便集齐医者,整装待发,却因两部滞留,只能日日候于城门,空耗时日。
三方人马堪堪凑齐、联袂出城之时,已是第十八日之后。
十八日晨昏轮转,那座绝境小县之中,又有多少无名百姓埋骨荒丘,再也无从计数、无从统计。
未几,九州十三郡疫况汇总卷宗送入宫中。十州疫报条理规整、数据详尽,层层核实、面面规整,看着滴水不漏。
炎崇帝逐页翻阅,目光止于青州一栏。
账册之上,疫死人数较上月略有递增,可增幅平缓克制,与他暗线探知的真实惨状相去甚远。
帝王不语,未批一字,只将卷宗轻置案角。
如一枚拿捏未定的棋子,暂且搁置边线,静待落子之时。
朝堂粉饰太平、层层瞒报之际,西疆西海之畔,有人掘开了这场大疫的真正根源。
融春真人门下一名弟子,久居山野、常年采药行医,对水土异变的敏感度远胜寻常医者。他行至西海沿岸村落,察觉村内井水异状诡异。
一连三日,他遍查村内五口水井,以银针试纸逐样核验。
三口井水试纸异变诡谲,色泽走势,绝非天然矿物所致。
他沉淀水样、萃取残渣,最终辨出一丝极隐秘的草汁残迹——腐骨草。
此草只生于西海深海礁石夹缝,汁液含微毒,人畜饮之无即刻凶险,毒素会悄然蛰伏肌理、日积月累。
待毒力浸透四肢,便自末梢溃烂,蔓延周身,无药可解,直至身死。
水样浓度参差各异,却毒源同源,铁证确凿。
弟子将三份毒水残渣封入油纸,妥藏药箱底层,封存剩余水样,欲带回师门,交由融春真人定论。
可真相,从来最难见天日。
当夜,村舍被悄无声息合围。
夜风未起,杀机先至。门扉骤然被撞破,来人隐去形貌,只余急促沉冷的步履,裹挟铁器轻撞的细碎声响,如无数书页骤然翻卷。
危急刹那,弟子来不及自保,来不及传信,只仓促落笔四字,攥纸入掌,死死握紧。
翌日天明,村落村口横卧一具异乡医者尸身。
村民认出,正是连日驻留查水的采药人。他随身药箱不翼而飞,行囊被翻查殆尽,旧衣散落尘土,遭人肆意践踏,狼藉不堪。
乡邻壮胆俯身翻查尸身,见其右手五指僵硬蜷曲,至死不肯松开。众人合力掰开,掌心藏着一团揉皱的纸团。
纸面字迹潦草仓促,力透纸背,只有冰冷四字:六部投毒。
村中一位老者悄悄收走纸团,双层油纸层层裹封,藏入灶台砖缝深处。
藏妥之后,他独坐灶前良久,静默无声,似是接住了一桩沉甸甸的隐秘,也接住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血债。
三月光阴辗转,这枚藏着惊天秘辛的纸条,几经隐秘转手、层层递送。数次被人私阅,又数次重新封藏,如一枚无人认领的血色筹码,在暗线之中流转不休。
终在一个暮雨沉沉的傍晚,悄悄送入上京某座衙门值房。
收件人灯下默然细读,不语不评,只将纸条夹入卷宗,落锁封存柜中。
无人再提医者之名,无人再查西海毒源。可那四字血证,已然刻入暗处人心,从未消散。
噩耗遥遥传至融春真人耳中。
门下弟子千里奔袭,辗转寻至真人隐居所,断断续续,禀明西海惨剧与师兄惨死经过。
融春真人静坐良久,不追问细节,不面露声色。
他缓步行至院角药棚,将连日晒干归类的草药尽数倒出,逐一翻看核验,似在对照药性、溯源毒理。
抬眸西望,长空清朗无云,万里澄澈,半点不见边疆戾气、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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