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更深谙为官之道,落笔文书字字斟酌,刻意压低伤亡人数,修饰灾情实况。一句“封控有序,无伤重灾情”,便将满村疾苦、遍地死伤轻轻掩去,换得公文安稳归档,无责无过。
封禁村落之内,无医无药,无水无援。
家家户户闭门待死,唯有街巷间时时响起巡查差役的脚步声,日日严防死守,杜绝一人翻墙出逃。
时日迁延,巡查日渐懈怠。自一日三巡,渐为两日一巡。
不是疫病平息,而是村中之人,早已虚弱脱力,连出逃的力气,都被疫病与绝望彻底耗尽。
封村第十四日,柳塘村彻底沦为死寂荒村。
街巷不闻人声,不闻犬吠,唯有秋风穿巷,卷动零星微弱的咳嗽与残喘呻吟,断断续续,似一曲残破哀歌,余音苟延。
村西老屋依旧木门半敞,屋内空空荡荡,再无生灵气息。
渔夫妻子于第十日绝命,离世之时,怀中仍紧紧抱着丈夫旧衣。她双手溃烂深及筋骨,皮肉消蚀殆尽,只剩薄皮包骨,至死未曾松开。
全村堪堪存活的,唯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半月前自外村入村,帮衬秋收,不料恰逢疫起封村,就此被困绝境。
整村皆病,唯他一身无恙。指尖无痒,肌肤无溃,呼吸平顺,是这片死地之中,唯一残存的生机。
他日日穿行空寂村巷,每一次呼吸、每一步前行,都在暗自确认,自己尚且活着,尚且站在生死边界之内。
疫村将烬的最后一夜,村西巷尾,尚有一名妇人倚墙残喘。
她无力起身,怀中紧紧搂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婴,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少年途经破门,听见屋内微弱气息,推门而入。昏黑屋中,妇人背靠土墙,怀抱稚童,如同捧着世间最后一点余温星火。
“求你……带走孩子。”
她气若游丝,语声细碎如风中残纸,字字飘散,几不可闻。
“翻山……找医救命。”
少年蹲下身,凝望襁褓之中安安静静的幼婴。
孩童不啼不闹,睁着澄澈双眼,静静望着他,似在辨认这绝境之中唯一的生人。
少年伸手将襁褓轻轻抱起。指尖触碰的刹那,妇人紧绷的十指骤然松开,垂落的指尖拂过地面薄灰,如一棋落定,再无归途。
漆黑陋室,死寂沉沉。
少年低头怀抱着幼婴,小小襁褓温热尚存,似一块未冷的余炭,焐着整片荒芜的人间寒意。
他转身奔出屋门的刹那,身后整座沉寂的柳塘村,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吞噬屋舍、街巷、残骸。少年抱着幼婴,踏过空空街巷,越过封禁栅栏,奔上后山无人问津的荒径。
秋风追身而来,卷尽他一路足迹,不留半分痕迹。
他拼命奔逃,翻山越岭,双腿酸软脱力,直至体力耗尽,才倚着山间老松,俯身喘息。
低头望去,怀中幼婴安稳如故,呼吸轻匀。他抬手拭去孩子面上尘灰,将襁褓紧紧裹牢,再度起身,向着深山更深处前行。
身后山梁之外,烈火燎原,整座村落尽数陷于火海。遥遥望去,漫天火光蜿蜒曲折,似有人在山河版图之上,落笔一道滚烫狰狞的死线,顺着西海沿岸,缓缓蔓延。
夜风裹挟着草木焦糊的气息,穿林过山,一缕缕、一道道,顺着大地脉络,向更远的疆域延伸。
那道象征死亡的火线仍在扩张蔓延,少年却再也不曾回头。
他心知,身后已是人间炼狱,身前,是孩子唯一的生机。
破晓天光洒落山野之时,他已然翻过两道山梁。
怀中幼婴酣睡正沉,静谧无声,仿佛不知方才历经一场灭村浩劫。晨光落于稚嫩眉眼,他垂眸凝望,步履未停,一往无前。
天际鱼肚白褪去,旭日东升,漫山遍野镀上一层浅金。
后方彻夜燃烧的烈火渐渐黯淡,并非熄灭,而是被天光掩去锋芒,只剩满山残灰浓烟,勾勒出一片死寂的疆域轮廓。
灾情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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