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日,天阴沉沉的,晦暗云层像是要坠下来。
施遥站在人群里,青砚被留在宫里,没有跟来。旁边卫苑的手始终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站不住,但其实她站得住。
此时此刻她远比自己预想地要平静,囚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的时候,她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
“那就是太子殿下?”“是废太子了。”“天家就是无情啊,连亲儿子都杀……”
“什么亲儿子啊,你们都没听说吗,他是假的,就那什么‘狸猫换太子’,这个是狸猫,如今的那位才是真的太子!”
“真不真的谁知道啊,宫里的事还不都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嘘,别乱说了,都不要命了你们……”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人群中有种隐秘的亢奋,施遥淹没在这些声音中,不免在想,这些人中有多少是曾经巴结过容瑨的,有多少是受过他恩惠的,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等着看他死。
她没有看囚车,而是垂眸看着脚下。
青石板上有前几日落下的雪,此时已经被踩实了,薄薄硬硬的一层冰,却不是冰层应有的雪亮透明,而是脏污的。明明从高处落下时是晶莹剔透的,落到地上几天后就会变得如此污浊不堪,就像容瑨,纵是生来高贵,一朝跌落,也要被万人编排唾弃。
“姐姐。”卫苑轻声提醒。
施遥抬起头。
容瑨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瘦了。
披散着长发、额角也带着伤,囚服宽大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像一截枯木,曾经那种矜贵倨傲的气度荡然无存。垂在身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被刽子手架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走过人群的时候,他忽然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什么。
施遥的心猛地被拧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刀斧手的长戟,隔着这一段即将变成永别的距离,直直地望着他。
他似乎没有看向她这边,又或者他看了,她不知道。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见他的眼睛,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张脸究竟是不是他。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刑场上的每一个人影都像是浸在水里,摇摇晃晃的,她越是想看清他,就越发地看不清。
她不该哭的。
今日出宫时她告诉自己,是她主动要将一切结束的,她是来见证她的胜果,不是来自讨苦吃的。
可是,就像是那条小蛇又缠在了她的右侧手臂,那种湿凉、黏腻的感觉从手腕一路漫延到肩膀,她好像又能闻到血的味道了……是猎宫上容瑨的血从她指缝间淌下去时,缭绕在她鼻息的腥甜味道。
卫苑的手收紧了一些,无声地握了握她的,而此时刑场上,监刑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容瑨的罪行。
那些字句施遥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什么“狂悖”、“大逆不道”、“罪不容诛”,这些词宫里的体面人从来都是用不到的,但如今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段日子里这些如同挥之不去的蚊蚋般围着她转,她已经懒得挥手赶了。
她只是看着容瑨跪在那里。
他跪得很直,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从地里扎根的小树,风来了,雨来了,刀斧来了,他还是要站着……不,跪着,还是要跪着承受。
刀斧手举刀时,容瑨忽然又偏了偏头。这一次,施遥确定他看到了她。
隔着人海,隔着生死,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施遥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她却听不到,风把那几个字吹散了。
施遥气息急促,她看着高举在那人头上的雪亮锋刃,就像是感觉它们高悬在自己头顶,她忽地不愿再看下去,背过身去,旁边卫苑将她揽进怀中,让她将脸埋在自己身上,避过周遭的嘈杂。
她却拉开些距离,从怀中拿出来一物,用手轻轻平了平上面细小的褶皱,那是她亲手绣了许久的香囊,里面装得是他惯用的香料,她将之递给卫苑,开口时她声音强作平静,却隐约听得出一股哽意。
“阿苑,你帮我,将这个与他葬在一处吧……”
话音未落,她听到了一声闷响,旋即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声音。有人静默,有人在哭,还有人跪下高喊“罪人伏法,陛下圣明”。
施遥僵硬地、缓慢地转向他在的方向。
容瑨的身体已经被拖走了,刑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痕迹,远远地她只看到地上多了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和脏兮兮的雪流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卫苑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了,她仍旧站在那里。
“姐姐,”卫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回去吗?”
施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卫苑往人群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刑场。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刑台上,细雨落在地上,冲散地上的血和雪,风吹而过,似乎带来了什么人还没说完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也没人能听懂。
“也好。”她忽然也轻声地说了句。
卫苑怔了一下,“什么?”
施遥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转过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回宫的马车上,她一直侧头注视帘外的街景,一句话也没有说。卫苑坐在她对面,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只是作罢,握着她冰凉的手,希望让她暖和些。
卫苑大概以为她心中难过吧,可她明明一点都不难过。
是的,她一点都不难过,她只是在想,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太阳落山,想到马车驶进宫门,想到青砚红着眼眶迎上来替她解下大氅,想到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还是没有想出来。
这个人真是可恨,死都死了还不让她清净。
当天夜里,施遥发起了高烧。
太医说是伤口还未痊愈又受了风寒,加上心绪郁结,需要好好将养。青砚忙前忙后地煎药、换帕子、喂水,卫苑也来了,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施遥退了烧、沉沉睡去才离开。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血,有刀,有容瑨跪在地上问她“你心中可曾有过我”,她听到自己尖锐的声音说着“你不要再做梦了”,然后容瑨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是她记忆中的那样,矜贵的、疏离的、却偏偏会对她伸出手来。
而后一转眼她又走在东宫的那条小路上,天上飘着雪,绿萼梅依旧没有开。她走到那扇角门前,推开门,里面是空的,没有人等她。她走过容瑨的寝殿,走过他的书房,走到那方书案前,案上的画纸还是她走时的那一张,那个墨点也还孤零零地晾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滴墨点的旁边,一笔一笔地描出一根梅枝,然后是花苞、萼片,枝叶,她画得很细致,控笔也很小心,可是低头时有一滴眼泪落在画上,墨汁瞬间被晕开,宣纸上被小心勾勒的梅枝再度变得扭曲而丑陋。
梦中的最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将污染的墨点和她重新勾勒的枝条一并剜掉,宣纸皱起,中央空了一大片,没有墨团,没了梅花,只剩下无声的山水乱石静默地与她对视。
是啊,这样嶙峋的怪石、这样湍急的水流,怎么可能会生出梅枝呢。
梦里的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她枕上是湿透的,醒来时她却不记得自己在梦中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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