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阒静，火矢穿透了宫殿的窗纸，隆冬午后，萧杀寒风刺骨。外面援军冲进殿内，看清里面情势，向外高喊道：“贼首已经落败，负隅顽抗者诛九族，降者既往不咎！”
那一刀抽出来的瞬间，施遥感觉到容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她的伤势也太重了，此时此刻她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再难支撑地瘫软在地上。
容瑨低下头，看着胸腹上的伤，那里多了一个血洞，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荒谬的茫然。
他全然没有防备，根本没有想过她会在此时动手。
“……遥遥？”
他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然后慢慢跪到与她平齐的地方，费力地伸手触碰她的侧脸，执着地追问她的答案，“……你心中，究竟可曾有过我？”
“……你不要再做梦了！”她侧过脸避开他湿而冷的手。
“你那般折辱我，我恨你都来不及，我心中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她话未说完，容瑨身子晃了晃倒向她，但他没有倒在她的身上，在最后一刻偏了偏身体，倒在了她的旁边。
她意识模糊，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也好。”他最后对她道。
卫苑扑上来的时候，施遥已经看不清她了，只听到有人在喊“郡主”，有人在大声找人“止血”，渐渐地，那些喧嚣的声音越来越远，混乱中，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那个怀抱也在发颤，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是卫苑吧，大概是吓到她了。施遥甚至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只尝到满口的血腥味。
然后眼前彻底跌落进一片黑暗中。
此后多日，施遥一直昏睡不醒，她偶尔能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有人给她把脉，有人喂她喝药，但很快又再度失去意识。
有一瞬间，她似乎听到有人说：“废太子殿下的伤……”
但很快又有人道：“慎言。”
然后那些声音就都远了，黑暗中只剩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回到哪里，有时她能看到模糊不清的人影，跟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听不懂，也记不清楚。
她想，废太子，废太子是谁？太子是说容瑨吗？他为什么会被废……哦对，他带兵围困猎宫，要杀了老皇帝，但是失败了，是她亲手捅了他一刀，当时他的血沿着她的手淌向她胳膊，那种感觉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在她手臂上游动……
施遥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复了一会，她缓慢抬起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匕首的姿势，只是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匕首，更没有血，唯有那种刀刃划破皮肤表面、扎进柔软血肉的触感如同在她心头烙下刻印，像有一条蛇盘踞在她手上，怎么都甩脱不掉。
“郡主！”
青砚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施遥醒了，药碗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将药碗放在旁边桌上，扑到床边，眼圈立刻就红了，“郡主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多久……”
“青砚，”施遥开口时顿了下，她声音嘶哑地简直不像她自己的，“这是宫里？我是什么时候回京的，回来多久了？”
“猎宫那日您失血过多昏迷了，陛下也病情加重，满京城的太医都被调到猎宫那边了，几日前才回宫。”
顿了顿，她轻声追问了句：“……容瑨呢？”
青砚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殿下他……还活着。”青砚咬了咬唇，“当时他伤势太重，差点没救过来，如今人已经被关起来了。陛下说太子……废太子带兵谋反，罪不容赦，说是要将他处死。”
施遥喝了药，慢慢躺回枕头上，“已经是废太子了吗，那容璋……”
“现在是宁王殿下了，陛下说待废太子一案了结再加封太子位。”
说话间，外间通报来人，施遥循声望向殿门的方向，卫苑大步走进来，她带着太医一同来的，几位太医轮着把了脉，都说她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身上的外伤未愈，还要多加休养，卫苑点点头，命人都退下，青砚见状也自觉退到殿外。
见没了外人，卫苑才松懈下来，她坐到旁边，趴在她床边，头抵着施遥的手背。
“姐姐，你可算是醒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施遥握住她的手，“我听得见你们说话，但是醒不过来。”
卫苑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医说你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念，姐姐，是因为他吗？结束和他的这段关系，就让你这么痛苦？我不明白，我以为我可以帮你……我以为，我是在救你的，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宁可不要出现，不要见你，更不要和你相认……”
卫苑在哭，这令施遥感到无措，她不懂得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而且她是没有求生的意志了吗？她不觉得啊，她明明很想好好活着，很想好好生活，她还盼着有朝一日离开皇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庸医下的诊断吧。
施遥摸摸卫苑的脸，生涩地解释着，“他们说得不对，我没有不想活，我还想出宫呢，阿苑，我以后能离开这里吗？”
卫苑擦擦眼泪，肯定地说道：“当然可以。”
“老皇帝身体已经不行了，当日给你的那个瓷瓶你还记得吗？我让师父确认过了，那药确是有问题的，这段日子我也审问了容瑨安插在太医院中的几个太医，他竟然从两年前左右就开始给老皇帝用这种伤根基的药物，想来便是没有我，老皇帝也活不过今年的。”
“不行了？”施遥讶异。
她知道老皇帝这两年身子不好，但毕竟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直以为还能再活个十来年，毕竟那些太医也都是这般诊断的，现在想来，这些话怕也是说给老皇帝听的，免得他病急乱投医，到处延请名医，暴露了容瑨给他用药的事情。
“他下令处死废太子，多半也是要求个心安。”卫苑语气多了一丝讽刺，“毕竟他自己当年弑兄娶嫂，先皇去世时，先皇后庄氏腹中刚刚有孕，生生瞒下了，老皇帝大概从没想过，他那位又敬又恨的皇兄容暄竟还有血脉延续，如今知道了，自然是恨得要死。”
施遥听得头晕，她看向卫苑的眼神也多了丝探究，“那你这个容璋的身份……”
卫苑顿了顿，坦然道：“先皇后当时只说是当今这位的孩子，老皇帝高兴地什么一样，直接册封后位，又加封了当时也刚刚有身孕的郑氏为贵妃，也就是现在这位皇后娘娘。”
“郑氏与先皇、先皇后原就是青梅竹马的手帕交，先皇故去后，先皇后想要自己腹中的孩子继承皇位，郑氏则希望自己的这个孩子能远离京中是非，二人便决定，将先皇后的孩子养在郑氏膝下，也就是后来的容瑨，而郑氏的那个孩子，则换成了先皇后的孩子，谎称早夭，趁乱送出宫去了。”
这些事除了当事人是绝无可能知道的，施遥看着卫苑，心中也有了猜测，“那，这位容璋是……？”
“……是我师兄。师父一生无子女，养了师兄、养了我，还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都收作弟子了，大家都是没有至亲的孤儿，彼此就是亲人了。不过我不一样，我还有姐姐。”
“真好。”施遥忽而说道，“你比我想象中过得要好。我真替你高兴。”
“姐姐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
施遥微微笑了笑，片刻后道，“他……行刑的那日，我可以去看看吗？”
卫苑沉默着，施遥皱起眉道：“是让你为难了吗？不方便的话就不用了，我只是随便提一句……”
“不为难，我来安排。”卫苑说道。
“如果对你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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