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玉熙宫内，那个声称自己不适告假的长乐公主正裹了件素白狐裘靠在暖阁的窗边，手里还捧着一盏热牛乳，满脸惬意地看着秋绥在廊下指挥小宫女挂新的灯笼串。
外头纷乱，她倒是在玉熙宫岁月静好，悠闲消磨了一个在旁人预想中应该格外慌乱的一天。
不过白天能躲，但晚上的家宴沈瑶可是万万不能躲的。
庆帝虽然后宫美人如云，但对周后和嫡出的一双儿女向来重视，新年第一天，他会推掉所有其他事务，专程过来与他们一道吃饭，像一个寻常小家里的父亲那样聊聊家常，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的过年传统。
晚宴设在坤宁宫偏殿，傍晚时分，当沈瑶跨进偏殿门槛的瞬间，脚步意外顿住。
项庭轩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坐在她平日位置的左手边，正侧着头同弟弟聊天，他姿态放松，眉目舒展，看起来倒是格外悠然自在。
许是沈瑶的视线停留得太久，项庭轩似乎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下意识偏过头来。
对视的那一刻，沈瑶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那紧张只持续了一息，随即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换回那副从容模样。
很明显，他在装轻松。
这还是赐婚圣旨下发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沈瑶原本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微妙，在看清他那副硬撑出来的放松时，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神色如常地在他旁边落座，然后偏过头看向周后，带着一点无声的问询。
周后的视线一直在女儿和准女婿身上来回穿梭，看着两人有些别扭的气氛，她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主动解释：“本宫听说庭轩一个人在军营里过年，便想着不如叫他过来一起吃，毕竟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往后都是一家人，也不算逾矩。”
项庭轩在旁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自然：“微臣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那熟络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母后才是母子。
沈瑶在心里默默腹诽，连“庭轩”都喊上了，果然民间有句古话说得没错，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母后这才见了他几面，连春节独自过年这种细节都打听清楚了，这关切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心里这么想，沈瑶面上却不显，端起身前那盏早就备好的清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此时，沈璟看着项庭轩，突然出声：“姐夫，你刚才还没说——”
话没说完，便被咳嗽声打断。
沈瑶刚含了一口茶，正要吞下，就听到弟弟那声“姐夫”，慌乱中被茶呛了一下，她连忙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住口鼻，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皇姐，你没事吧？”作为罪魁祸首的沈璟似乎不知道是自己引起的，还担忧地看着沈瑶。
沈瑶摇摇头，道了句“无事”，余光却瞥见身侧之人担忧的眼神，耳根悄悄染上点热意。
周后不赞同地看向沈璟：“身为储君，要时刻记住谨言慎行，如今你皇姐还未成婚，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沈璟这才知道是自己刚才的话惊到了皇姐，他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
庆帝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哈哈地打圆场：“大过年的，你就别板着脸了，璟儿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他说着，又转向项庭轩，语气随意自然，“庭轩你也是，往后常来，不必拘束。”
项庭轩自然应下，但内心对于这不同寻常的一家四口的相处模式有些惊奇。
在外不威自怒的陛下在坤宁宫却是个好脾气的寻常父亲，而一向和声细语的皇后娘娘在教导太子殿下时更为严苛。
看公主殿下的神态很放松，显然对于这种情况依旧见惯了。
人到齐了，正准备正式开席，门外忽然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陛下，丽贵人处派人来传话，说贵人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看看。”
殿内原本和睦的气氛因这一声通报突然凝滞下来，沈瑶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丽贵人就是万国朝会那日领舞的宁阜国舞女，名叫仁娜，这段日子颇受父皇宠爱，不到一月便跨级封为了贵人，她没想到这仁娜竟然这般不懂礼数。
庆帝面上的笑淡了几分，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周后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沈瑶和沈璟。
殿里安静了几息，最终还是周后开了口，善解人意道：“丽贵人是从宁阜国过来的，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陛下多关照些也是应当的，不必顾忌我们这。”
庆帝本就在犹豫，得了这番话便没有再迟疑，立马站了起来：“你们先吃着，朕去看看就回。”
沈瑶惊讶，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在春节第一天缺席家宴，她担忧看向母后。
周后端坐如常，甚至还抬手替沈璟布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地叮嘱了一句：“晚上别吃太多，积了食又该闹肚子。”
沈瑶看着母后那张从容的脸，心里却有股涩意涌起。
她知道这段时间丽贵人受宠，前世她也曾风光过一阵，但她没想到她敢在坤宁宫的家宴上把人叫走，这已经不是受宠不受宠的问题了，这是在打母后的脸，而父皇竟然默许了这种做法。
因为有项庭轩在场，沈瑶不好多问，家宴在一种不尴不尬的沉默里收了尾。
饭后，沈瑶坐在暖阁里想陪周后喝茶，她刚提起一个话头，周后就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儿不用你陪，天也黑了，庭轩对宫里的路不熟，你去送他出宫吧。”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后已经转头去吩咐宫女撤茶了，一副不想再多留她的架势。
沈瑶没法子，只好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走出了暖阁。
项庭轩此刻正站在偏殿门口。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玉带上，肩背挺直，廊下的灯笼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瑶走到他面前：“走吧，我送你出去。”
宫道两侧的红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把青砖地上的残雪映成喜庆的淡红色，沈瑶率先走在前面，项庭轩落后她半步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一路无话，沈瑶此时心里还想着丽贵人的事，心不在焉地走着，脚下没留意，鞋尖踩到了砖缝里一块翘起来的石沿，一个没稳，整个人失控地朝前倒去。
“小心！”旁边有只手伸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瑶被拉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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