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苌斓是被一种异样的寂静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不是厨房里的豆浆机声。是窗外那种只有下雪天才会有的、被厚厚云层压低了声音的安静。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瞬间愣住了。
下雪了。
初雪。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无声飘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梧桐树的枝丫上覆着白,地上铺着白,对面的屋顶上也覆着白。整个城市被这场雪按下了静音键。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手机。忘海的消息已经躺了有一会儿了,发自六点四十分。
“下雪了。多穿一点。今天还是红枣茶。”
苌斓盯着这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初雪。今天会是特别的一天。他打字:“你也多穿一点。围巾戴两条。你的和我妈织的,都戴上。”
回复很快。“好。你也是。”
他换校服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一件毛衣,然后从衣柜里翻出那两条围巾——深灰色是忘海的,灰色是母亲织的。他把两条都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一条绕在自己脖子上,另一条放进了书包里。给忘海多备一条。
厨房里,父亲正把红枣茶倒进保温杯。今天不是两个保温杯,是三个。多了一个小的——以前装芝麻糊那个,杯盖磕坏了一点。父亲把小的那个也装满,推到他手边。“天冷,多带一杯。你一杯,他一杯,还有一杯你们分着喝。”
苌斓接过三个保温杯,低头放好。父亲说“你们”,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你爸早上特意多煮了一壶。把这个也带上,中午喝的时候还是热的。”
苌斓接过保温袋,把三个保温杯都装进去。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说了声“我走了”,母亲回了声“路上小心”,父亲在厨房里咳了一下,说了句“路滑,慢点走”。父亲从来不额外叮嘱,这是第一次。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初雪特有的、带着湿润的凉。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味道,混着邻家飘来的豆浆香。梧桐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拐过弯角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影。
忘海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深灰色厚外套,脖子上裹了两条围巾——灰色叠着深灰色。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揣着保温杯,朝苌斓来的方向望着。和每一天一样。但在漫天飞雪里,这幅画面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动。
苌斓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更快。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又慢下来——忘海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雪,随着他眨眼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格外干净,看到他时微微亮了一下。
“早。”
“……早。”苌斓把保温杯递过去,“红枣茶。两杯。我爸多煮了一壶,说天冷,分着喝。”
忘海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那个小的保温杯——杯盖磕坏了一点的那个。他认得。那是他第一次给苌斓递热牛奶时用的。“……这个杯子你爸还留着。”
“嗯。他说这个杯子小,刚好分着喝。”
忘海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盖上那道磕痕,然后把自己怀里的保温杯递给苌斓。“也是红枣茶。也放了两颗红枣。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烤过的核桃仁,微微焦黄,“核桃。单独烤的。撒了一点点盐。”
苌斓接过罐子,罐身被忘海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罐子小心地放进口袋,和花生、纸梧桐叶放在一起,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把保温袋里那第三个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忘海。“这杯是你和我的分着喝。一人一口。”
忘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苌斓也喝了一口。同一个杯口,同一种温度。初雪落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很快就化了。两人并肩走在雪中的梧桐道上。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白色。苌斓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条备用的围巾——深灰色,忘海的。今天他戴了两条出来,一条自己围着,一条放在书包里。
“给你。多带了一条。”
忘海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苌斓——他脖子上的围巾围得好好的。没有多戴,是特意给自己带的。“……你特意多带了一条。早上出门前就想到了。”
苌斓别开脸,把围巾往他手里一塞。“你上次说围巾长一点好。这条长的给你。短的我自己戴。”
忘海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三条围巾叠在一起——灰色是苌斓母亲织的,深灰色是养母织的,另一条深灰色是苌斓刚才给的。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三种味道:花香,皂香,还有苌斓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很暖。”
苌斓看着他埋在围巾里的侧脸,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道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打雪仗,有人用脚尖在雪地上画字,有人缩着脖子抱怨太冷了。苌斓和忘海并肩走着,手都垂在身侧。半个拳头的距离。
忘海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捧起一小撮干净的雪,在掌心轻轻压了几下,捏成一个小小的雪球。又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雪球上面画了一张笑脸,和花生壳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雪球放在苌斓手心里。
“初雪。送你一个雪人。太冷了,只能做这么小。”
苌斓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雪球。歪歪扭扭的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小小的弧线。雪球很小,比核桃大不了多少,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凉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他把小雪球用纸巾小心地包好,放在保温袋旁边——那里最凉,不会化得太快。
“……谢谢。”
忘海看着他放雪球的样子,弯了一下眼睛。走进校门,在高二楼和高一楼的分岔口站了片刻。苌斓先开口:“中午天台见。雪人我放在保温袋里,中午给你看。你到时候再做一个,给我。一人一个。”
“好。你的雪人用什么味道的豆浆换。”
“红枣。多加一颗红枣。要甜的。”
忘海的眼睛弯起来。“好。三颗红枣。换一个雪人。”
两人在分岔口相对而立,谁都不想先说再见。最后是苌斓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了句“中午见”,转身朝高二楼走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忘海的声音。
“苌斓。”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初雪快乐。”
苌斓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围巾上、睫毛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你也是”,说“明天见”,说“保温杯里有三颗红枣”。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只是把右手举起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忘海,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进了教学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框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整张脸。心砰砰地跳。
整个上午,苌斓都在偷偷看窗外。雪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课间的时候同桌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说:“看雪?还是看人?”苌斓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看雪。”“雪在高一那边比较好看是吧。”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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