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苌斓在天台上等忘海。
雪从昨夜下到现在,积了厚厚一层。那两个小雪人还立在矮墙上——歪扭的那个是他堆的,精致那个是忘海堆的,并排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和上周初雪那天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想把歪扭的那个脑袋扶正。手指刚碰到雪人冰凉的脸颊,身后传来了说笑声。
几个男生到天台上透气。他们看到苌斓,说笑声没有停,只是音量压低了半拍。那种压低不是礼貌,是本能——就像不会对着一张空椅子打招呼一样。其中一个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就像扫过一件放在角落里早就看惯了的摆设。
苌斓站起来,想从另一侧楼梯口下去。他不怨他们。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没跟他说话,只是没看他,只是在他靠近时对话会短暂地停顿半秒。半秒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但就是这半秒,从初中到高中,从走廊到教室,从食堂到操场,半秒加半秒加半秒,加成了他整个沉默的青春。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他走了。”不是叫他的名字。是“他”。这个称呼从初中开始就取代了他的名字。
“他到底每天来天台干什么。一个人。”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疑惑。但那种疑惑里藏着更深的意味——一个不合群的人,连独自待着都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苌斓加快了脚步。天台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雪,下面是被冻得硬邦邦的水泥。他走得太急,脚跟踩到一块结了冰的凹陷,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暂到他来不及喊出任何声音。但后脑勺磕在矮墙边缘上的闷响,他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世界倾斜了。
他仰面摔在雪地上。剧痛从后脑勺炸开,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流进雪里。灰白的天空在头顶旋转,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上、嘴唇上。他听见天台门口那边有一瞬的安静。然后有人说了一句:“他摔了。”然后是更长的安静。然后脚步声远去,不是靠近的,是离开的。不是跑,不是慌乱,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不想沾上麻烦的离开。
没有人过来。和很多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他躺在雪地上,血在白色的雪里洇开。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更深的灰。那些被他反复埋葬的记忆,被后脑勺的剧痛从意识最深处翻搅出来。
六岁。他端着一碗稀饭从厨房走向餐桌,养母从旁边经过,手肘碰了他一下。碗从手里滑落,摔碎在地上。他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混在稀饭里。养母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后背发凉。她说:“你什么时候能不做没用的事。”
没用的事。他这个人就是一件没用的事。
八岁。期末考了全班第三。他把成绩单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书包夹层。上一次拿了第二,养父让他跪在搓衣板上把错题抄了五十遍,说这叫帮他长记性。这次他把成绩单藏起来,但养母翻他书包时找到了。她看着那张叠得很小的纸,没有发火,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你藏着干什么。又不是第一。谁要看。”她把成绩单就那么摊在桌上,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扔掉,像一个不被认可的证据。
十岁。他在学校被同学推倒,膝盖磕破了,校服蹭了一大块泥。他不敢回家,在楼道里坐了很久,用指甲一遍一遍刮校服上的泥印子,直到布料被刮得起毛。养母开门倒垃圾时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在外面丢人还不够,还带回家来。”然后关上了门。
十一岁。养父喝多了,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说他翻身的动静太吵。他被锁在门外,冬天的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他穿着单薄的秋衣缩在角落里,用指甲抠着门板,不是想敲开那扇门,只是怕自己冻僵。他在门外缩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养母开门倒垃圾,从他身上跨过去,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每一年都在继续。拧大腿内侧,掐上臂——不留痕迹,但让人蜷缩。用皮带——不准出声,不准掉眼泪,出声会被更狠地对待。他学会了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咬紧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他们觉得他学乖了,其实他只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一个不见底的地方。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窒息的。最让他窒息的,是饭桌上那种沉默。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他们交谈,他夹菜,咀嚼,吞咽,不发出一丝声响。他不是在吃饭,是在执行一个程序。养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理所当然的漠然。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这里,但你不在。
初中。没有人动他,没有人骂他。只是他的名字渐渐消失了,变成了“那个人”。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同学,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和掠过墙壁、掠过公告栏一样自然。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空位坐下来,旁边的位置会一直空着。不是有人刻意避开,是没有人想到要坐过去。换座位时,没有人主动要和他坐。老师说“大家自由组合”,他就坐在原位不动,等着最后被分配到某个没坐满的小组。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只是所有人都刚好没有选他。这种“刚好”没有证据,你甚至无法开口。说了,人家会觉得你太敏感。“人家又没说你什么。”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响亮的。
高中。一切照旧。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新同学里总有几个会在开学第一周对他格外友好,然后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冷淡下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也许是有人好心提醒了什么。他们不会解释为什么不再跟他一起吃午饭,不会说明为什么小组讨论时不再主动叫他。他们只是慢慢地、温和地、不留痕迹地退出他的活动半径,像退潮一样。被留在岸上的,永远是同一块石头。
他在雪地上躺了很久。和很多年前那个操场上一样。雪花落在他脸上、眼睛上、嘴唇上,很凉。他等着自己重新爬起来。但这一次他爬不起来了。意识开始沉下去,往一个很深很深、没有光的地方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那些不冷不热的问句,不是“他摔了”然后远去的脚步。是他的名字。
“苌斓!苌斓!”
那个声音是嘶哑的。他从来没有听过忘海用这种声音说话。那个永远温和沉静的人,此刻声音劈叉,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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