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苌斓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的。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撕裂般剧烈。他睁开眼,病房里很安静,窗帘透进来一层淡青色的晨光。然后他感觉到手心里的重量——忘海趴在床边,脸埋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着他手指的姿势,掌心很热,把他指尖捂得暖融融的。
他没舍得动。就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醒了。头不太疼了。忘海在这里。”母亲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在手机那头守了一整夜。“早餐在保温袋里,你爸凌晨起来熬的粥。两人份。”他看着“两人份”那三个字,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让忘海握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忘海才醒。他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睡意,第一反应是去看苌斓的眼睛——清醒的,有光的。然后他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伤口换药。”护士推着药车走进来,动作利落地拆开绷带。苌斓感觉到凉飕飕的消毒棉球擦过后脑勺,下意识攥紧了床单。然后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忘海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搭在那里,掌心温热。苌斓攥紧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护士换好药,临走前说了一句:“伤口不能沾水。这两天洗头要注意。”
忘海认真地点头:“我帮他洗。”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推着药车走了。苌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帮他洗头。忘海说帮他洗头,语气和说“豆浆磨好了”一样平常。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移过来,从床尾慢慢爬到被子上,暖洋洋的。母亲带着保温袋来了,看到苌斓靠着床头喝粥,眼眶先红了一下,然后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一袋水果放在旁边。“你爸凌晨起来熬的,放了红枣和山药。他说这两样都是补血补气的。”她顿了顿,“还有一盒是给忘海的。”
忘海接过粥,低头说了声谢谢阿姨。母亲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轻声说:“昨晚守了一夜吧。辛苦你了。”忘海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苌斓从碗沿上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上周在家里吃饺子时,母亲也是这样往忘海碗里夹菜的。好像从那个时候起,忘海就已经是这个家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了。
下午,苌斓终于被允许洗头。
忘海从护士站借了一个小盆,调好水温——用手背试了三次,凉了加热水,烫了加凉水。然后让苌斓侧躺在床边,后脑勺朝外,自己的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舀起水,慢慢浇在头发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洗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水温行吗。”
“……行。”
“伤口疼不疼。”
“不疼。你手托着的地方不疼。”
忘海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把血污一点点洗掉。盆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换了两盆才变清。然后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慢慢擦干,又把新绷带仔细缠好。苌斓闭着眼睛,感觉到忘海的指尖在后颈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过去。那些指尖上有茧,是磨豆浆磨出来的;有一道疤,是给他切核桃时留下的。就是这只手,昨天在雪地上死死按着他的伤口,抖得比他自己还厉害。现在这只手在帮他洗头,稳稳当当,不抖了。
“你昨晚没睡好。”苌斓闭着眼睛说。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青的。”
“睡了几个小时。”
“几个。”
“三个。”
苌斓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忘海。“今晚你回家睡。不用在这里守着。”忘海没有接话,只是把毛巾叠好放在盆边。苌斓知道他不肯,叹了口气,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那今晚你睡这里。病床不小,挤得下。”
忘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苌斓,苌斓的耳根是红的,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着窗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了一下眼睛。“好。”
傍晚的时候,护士又来过一次,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苌斓问什么时候能出院,护士说再观察一天,明天可以回去。等护士走了,他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忘海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的物品一件件整理好——保温杯放在左边,核桃放在右边,保温袋叠好放在抽屉里。他整理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把每样东西都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那个旧的保温杯被他拿起来擦了擦杯盖上的磕痕,然后小心地放在新绷带旁边。
苌斓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这间病房没那么冷了。
晚上的时候,忘海从家里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几本课本和笔记本。苌斓翻开笔记本,看到上周在语文课上画的那几片梧桐叶,又翻了一页,看到两个极小的字母——W和H。他迅速合上本子。
“……你看到了。”
忘海坐在床边削苹果,头也不抬。“嗯。上次在天台就看到了。你画了七片。”
苌斓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把抽屉关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核桃,放在忘海削了一半的苹果旁边。“苹果分我一半。一人一半。”
忘海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苌斓,一半自己拿着。两人并肩靠着床头,各自吃着各自的一半苹果,病房里只有清脆的咀嚼声。窗外天已经黑了,积雪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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