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晚这一觉睡到了巳时。
窗纸外的日光早亮透了,院中有人劈柴,木头碰在石墩上,一声一声传进来。她睁眼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身,昨夜那点倦意散得干净,连肩颈都松快不少。
晏知还从外间进来时,她才穿好外衫。他手里端着温水,见她醒了,说道:“四娘来过两回,听见屋里没动静,又回去了。早饭还温着。”
虞岁晚接过水,先往窗下那只小木窝看了一眼。窝里铺着的软布乱成一团,眠蚕趴在边沿晒太阳,阿白不在窝里。
虞岁晚问道:“阿白呢?”
眠蚕抬起触须,往东边晃了晃。
晏知还说道:“天刚亮就出去了。刘叔说它近来常这样,黄昏前自己回来。”
虞岁晚把杯子搁到案上,略有些意外。宜宁那边连着忙了许多日,她早出晚归,真没留意小狐狸白日都在做什么。如今细想,这几晚阿白回来时毛上时常沾着细碎草屑,有两回嘴边还有油光,她只当它又跑去哪里讨了吃食。
余四娘在院里听见说话,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粟米粥。余四娘说道:“醒了就先吃些。会仙楼定的是午间,时辰还早。”
虞岁晚接过碗,又问起阿白。余四娘也说不清,只知道这阵子小狐狸早饭吃得越来越少,天一亮就往外跑。起先她还担心,头两日让三郎跟出去看过,阿白钻过两条巷子就甩没了影,傍晚又准时蹲在门口等开门。
余四娘说道:“能认得家就成。它从前在山里也不是让人关着养的,到了京城,总要自己出去转转。”
虞岁晚想想也是。她舀了一勺粥,又从碟里拿了块芝麻蒸饼,吃到一半才发觉院里少了阿白以后,眠蚕也安静不少。往常小白团总爱窝在狐尾里,今日独自趴在窗边,连桑叶都啃得慢。
虞岁晚用筷尾碰了碰眠蚕的小脑袋,说道:“午后带你去找它。”
眠蚕抖了抖触须,像是满意了。
一行人出门时,日头刚过屋脊。刘掌柜今日也穿了那身浅灰道袍,木身外罩着障眼术,走在人群里只像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余四娘惦记会仙楼那只酥鹅,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刘掌柜,若今日尝出个高低,明日下棋时一定要讲清楚,省得那两位老哥再争半盘。
会仙楼在城东,几个人沿大街慢慢走。昨夜说好出来玩,谁也不赶时辰,路边碰见新鲜东西就停一停。余三郎在卖竹器的摊前挑了只细篾小筐,四娘嫌他家里筐子够多,他说这个正好给眠蚕装桑叶,四娘听完也就随他去了。
走过一处粮行时,虞岁晚忽然听见仓房后头一个年轻伙计喊道:“白团,慢些!那袋豆子才补好!”
紧跟着一阵窸窣乱响,一道白影从半开的侧门窜出来,嘴里叼着只灰鼠,四爪落地以后甩了甩尾巴,正撞见站在街边的一群熟人。
阿白停住了。
虞岁晚也停住了。
狐狸嘴里的灰鼠还露着半截尾巴。
余三郎先笑出声,说道:“原来它这些日子真有正事。”
粮行里追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手里提着扫帚,见到虞岁晚几人,又见白狐老老实实蹲在她脚边,很快明白他们认识。他指着阿白问道:“这是诸位养的?”
虞岁晚答道:“算是住在一处。它近来天天往你们这里跑?”
伙计把扫帚靠到墙边,说起这事还有些乐。七八日前,粮行后仓闹鼠,夜里咬破了两袋粟米。伙计们白日搬粮时,阿白自己钻进仓里,不到半刻就叼出一只。掌柜见它抓得利落,切了几块没下锅的鸡肉给它。第二日天才亮,狐狸又来了。
后来粮行的人也摸出规律。阿白上午来一趟,沿几间仓房转过,若真抓到鼠,就叼到门口给主人看一眼;掌柜也不亏它,每回留点肉,鸡杂、鱼头都给过。哪日仓里干净,它就蹲在屋檐上晒一会儿太阳,到了时辰自己走。
伙计说道:“我们原先不知道它叫什么,掌柜叫它白团。它听不听得懂另说,反正喊两声常会回头。”
虞岁晚低头叫道:“阿白。”
白狐立刻抬脸,尾巴扫过她裙摆。
伙计恍然道:“原来叫阿白。”
余四娘这时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小狐狸这阵子早食只吃两口。她蹲下来摸了摸阿白的背,手底下的白毛顺滑发亮,哪里像胃口不好,分明在外头另开了伙。
余四娘说道:“我还怕它换了地方不习惯,每日给它留鸡肉。敢情它吃两家。”
虞岁晚蹲在阿白面前,笑着问道:“你倒会过日子。自己寻了份营生,晚上还回知微堂吃第二顿,难怪最近圆了一圈。”
阿白听见她说话,先把灰鼠往粮行伙计脚边一放,又坐回虞岁晚面前,神气得像是交完了差。
刘掌柜在旁边认真算了一回,说道:“粮行少几袋损耗,阿白得几口肉,两边都合算。这营生找得不错。”
粮行掌柜也从里面出来了。他约莫五十来岁,看见阿白身边围着这么多人,先问清知微堂在何处,又说后仓几间屋正缺个能钻缝的好手。若虞岁晚愿意让狐狸日日来,他每月再给一小吊钱,肉另算。
虞岁晚听得眉梢一扬,垂眼问阿白:“听见了?人家还肯给月钱。知微堂养了你这么久,我一文租钱都没收,你倒先挣上月钱了。”
余三郎说道:“这钱该归阿白自己。”
刘掌柜接道:“它会花么?”
余四娘说道:“不会花就记账。往后它想吃什么,从自己的钱里扣。”
几个人当着狐狸的面,三两句就把它的小账本也商量出来了。虞岁晚笑得蹲都蹲不住,起身时还拍了拍阿白脑袋,说道:“成。以后你白日爱来就来,天黑记得回家。月钱刘叔收着,给你记清楚。”
粮行掌柜很痛快,当即叫伙计切了一碟煮过的鸡肝。阿白闻见味道,立刻跟着人往里走了两步,走到门槛边又停下来,回头看虞岁晚。
虞岁晚说道:“吃吧。我们午间去会仙楼,你若舍得这一碟鸡肝,跟来也成。”
阿白只犹豫了短短一会儿,转身进了粮行。
余三郎笑道:“看来咱们今日输了。”
晏知还说道:“若是知道会仙楼那边有酥鹅,它大概会后悔。”
眠蚕从虞岁晚袖口探出脑袋,朝粮行里晃了晃触须。虞岁晚把它托到肩上,说道:“晚些再接它。阿白如今也是有差事的狐狸,不能耽误它捉鼠。”
从粮行到会仙楼只剩一段街。余四娘一路都在琢磨阿白那份月钱该怎么记,刘掌柜说开一本账太浪费纸,夹在铺里的杂项后头就行;余三郎偏说这是阿白第一份营生,应当单独记。两个人争了几句,四娘嫌他们比狐狸还上心,话头才算停下来。
会仙楼临水的阁子果然清净。窗外是一弯河道,几艘载货的小船贴着石岸慢慢过去。伙计送上热茶和小食,余四娘先问今日可还有酥鹅,听见有,当即点了一只,又添了两道秋日时鲜。
刘掌柜笑道:“赵老哥和陈老哥争了这么久,今日总能有个说法。”
余四娘说道:“先说好,我只尝菜,不帮你们断棋案。”
酥鹅上桌时还带着热气。鹅皮烤成赤金色,刀口落得整齐,腿肉和胸脯分开码在白瓷盘里。余四娘先夹了一块腿肉,吃完又尝了半片胸肉,最后撕下一小块脆皮,慢慢嚼过。
虞岁晚等了半天,问道:“如何?”
余四娘说道:“赵翁说好吃,没说错。陈老丈嫌老,也不算冤枉它。腿肉火候正合适,胸脯略干了些。他们两个大约各吃了一筷子,谁也不肯尝另一处。”
刘掌柜听完乐了,说道:“明日我原样告诉他们,看这盘棋还能不能接着下。”
余三郎夹了一块胸肉试过,点头认四娘说得准。虞岁晚对酥鹅的输赢兴致一般,她更喜欢一道清蒸鲈鱼,鱼肉细嫩,汁里用了少量姜和酒。晏知还剔净鱼腹那一片细刺,夹到她碗中,自己尝了另一边。
余四娘瞧见,提醒虞岁晚慢些吃,鱼刺细,别只顾着听人说话。虞岁晚答应得好,下一筷又伸去了鲈鱼。晏知还索性把剔好的那碟往她手边挪了些,免得她自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