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楚则遇已经去上职了。空气里还流淌着旖旎的味道，混着好闻的沉水香，让萧苓玉有些发囧。
她将脸埋进被窝里，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揉揉凌乱的头发，连连叹了几口气，心中要走的欲望也愈发明晰——他这个样子显然是不想放她走的，自己若是迟迟赖在这里，到时候只会越缠越深！
说不定他再利用美色诱惑她几天，她就真的要动摇了。
想到这个可能，萧苓玉立马翻身下床，匆匆洗漱了一番过后，就翻箱倒柜把自己装银票地契的小匣子掏出来，心下细细盘算着数目。
地契多是楚则遇交给她的，她自然不会带走。手头上的现钱谈不上多，但也够自己舒舒坦坦过个大半年。再加上她爹娘在各地钱庄都有存数，钱的问题不用她担心。
她畅想着寻个气候宜人的地儿，租下一方小院子，后院当作寝居，前院就辟出来开个木匠铺。到时候还能收个小娘子当徒弟继承自己这一番手艺，也让自己有个伴。
她越想越美，嘴角愈发上扬，差点就要笑出声了。连忙捂住嘴往四下瞧了瞧，发现丫鬟们都在忙着自己手中的活，无一人往屋内瞧来。
于是将银票重新收好，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准备出门。前几日邀了卢金玉出门小叙，今日便是早早定下的日子。
两人相约在镜湖。
金箔似的阳光洒在澄澈透亮的湖面上，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碧绿的丝绦一下一下点着水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这一番明媚的春景两人都不想错过，于是萧苓玉小手一挥，豪气地包下一整只华丽的画舫。没有外人的打扰，两个小女郎自然是敞开了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又落回昨日的百花宴上。本该未时末才结束的席宴提前半个时辰便匆匆收场，不乏有心人私下猜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文府瞒得滴水不漏，卢金玉也不免好奇，便向眼前这个知情人打听。
此事关乎文净姝的闺誉，萧苓玉没有细说。卢金玉心领神会，默契地没有追问，倒是问起了她的近况：
“文府那老夫人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那日她有为难你吗？”
萧苓玉现在听到“文老夫人”这四个字便起鸡皮疙瘩。她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颜，耷拉着脑袋没好气道：“算是吧，左右不过是那些听出茧子的话，也没几句新鲜的。”
一旁碟子里的糕点被她泄愤地戳了个稀巴烂。
她草草将昨日文老夫人对她的不满一并告知卢金玉，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要让玉娘给陶拂柳腾位置，还是被骇了一跳。她柳眉一竖，小嘴一张就开始痛骂：
“死老太婆眼高于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就想插手你和楚则遇的婚事？还有那葛氏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得人好不痛快！我那天便想同你抱怨了，只是毕竟还在人家府上得装装样子。”
“什么商贾出身？什么配不上？我呸！”
卢金玉到底是在市井中长大，骂人的话没有什么拐弯抹角，只有一腔真情流露。
“她今日这般刁难你，难道就没想过他日自家府上两个小娘子嫁出去，也会被婆家奚落是商贾出身吗？好没道理！”
“攀上了皇室的生意就觉得高人一等，我看还是改不了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
卢金玉一口气叽里呱啦说了许多，顿觉口干舌燥，捧起桌上的茶盏仰头饮尽。萧苓玉被她一番“义正言辞”的言语安慰到了，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恼意也消散了几分，连带着那碟稀碎的糕点也看得顺眼起来。于是没有浪费，端起碟子将就着吃了。
“还是你最好，我在孟京都没什么朋友，肚子里有苦水都不知道往哪里倒。”
“那楚则遇呢，他什么态度？”卢金玉愈想愈气，好像这件事的苦主是她一般。她觉得此事虽不是楚则遇的原因，但他若是置之不理，放任人羞辱自己的妻子，那便是他的不是了。
“他啊……”萧苓玉想起昨夜他一番胡话，喃喃：“他应是同我一条心的。”
“但毕竟是他的外祖家，再加上他人在官场，免不了同别人打交道，我倒是怕他一个冲动将人给得罪狠了，以后的官途未免难走。”
卢金玉了然地点点头，却一脸不赞同：
“玉娘，你还是太心善了，以他的官职地位其实不用考虑这么多。就该让他帮你出出气，免得旁人以为你是只柔弱的小白兔，谁都能上前踩一脚。”
萧苓玉不禁失笑。
她偏头看向窗外的春景——憨态可掬的小鸭子在湖面上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河堤处两个放纸鸢的年轻女郎追逐着嬉笑打闹，旁边儒雅的郎君像是两人的兄长，一边支着画架作画，一边含笑提醒两人注意脚下的路——
是这片繁华之地少有的自由的景象。
她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眼里多了一分落寞。
“金玉，我想要离开孟京。”
卢金玉被她陡转的话题吓了一跳，一口茶在嘴中不上不下，差点没狼狈地喷出来。萧苓玉连忙顺了顺她的后背，递了一方帕子让她擦擦嘴角。
卢金玉不讲究这些，直接扬起衣袖将嘴角的水渍揩净，一双美眸瞪着萧苓玉，眼里满是困惑，随后转为震惊、再是恍然。
“我不喜欢这里，赴不完的宴席、陪不完的笑脸，做什么事情都要掂量其中利害，太拘束了。”萧苓玉收回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这几日晚上我老是做梦，梦里是在青州的那段时光，捕鱼爬树、上房揭瓦、骑马射猎……这些事想做便做了，只要不捅出什么大篓子，我爹娘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我胡闹去。”
“我原先是有想过，既然嫁了人便随夫君好好过日子就成。可是时间久了才知道，这背后需要考量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嘴上说说一起过一辈子，便能长长久久过下去的。”
“楚则遇待我极好，我也喜欢他，可这并不代表我便能忽略自己的感受。”
“金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夫妻本该互相体谅迁就，可我却……我却……”她声音一哽，说不出话。
卢金玉如何听不出她话语背后藏着的淡淡悲切。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自己过得舒坦了才能想些其他，谁说嫁人便要一门心思扑在夫家上，你自个儿才是最重要的啊！”卢金玉心疼不已，一把将萧苓玉缆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
“傻玉娘，你分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卢金玉捏了捏萧苓玉的脸颊，长叹一口气，也吐不出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话，只能如此直白而笨拙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同萧苓玉是一类人。自小就没受过过于苛刻的规训，才长成今日这般洒脱又明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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