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铜镜中,阿姊就站在身后,能够从这面镜中看清她所有的情绪。
阿姊才刚刚来到这里,自己才刚刚见到亲人,她不能哭,不能哭。
不论是颠簸数月后异乡逢故人的满腔委屈,还是阿照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境况,都不容许她的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抑制住奔涌的眼泪,想平复因抽泣而颤抖不止的肩膀。
姜絮上前来,俯身蹲在她身侧,耐心地将她满脸的泪痕擦去,指尖拢起她身前的散落的发丝,没有过多劝慰,只是为她梳好发髻,装点无需金银,簪上秦照送的那支玉簪,镜中的妹妹虽略显憔悴,好歹整洁得体。
“你要去寻你那位师兄阿姊不拦你,可你要答应阿姊,任何时候,要顾念自己的安危。”她双手扶在妹妹颈侧,温声叮嘱道。
姜窈唇微动,抬手回握住阿姊,声线尚有些沙哑,
“阿姊,他会…他会死吗?”
她问得迟疑,更怕听到无法接受的回答。
“不会的。”姜絮的声音轻柔且笃定,“阿姊相信,若你二人心意相通,他一定会等,等到你寻医求药,救他于最深的梦魇。”
再多的话已不必说,她知晓一切,知晓妹妹独自一人去家千里,风餐露宿,亦知晓她心中有了除却亲人外,最最挂念之人。
那个人能够轻易牵动姜窈的心绪,让她伤心至此,姜絮作为长姐按说应该生气,应该勒令这个让妹妹流泪的人走得远远的,决不允他染指姜窈心中哪怕方寸之地。
再一转念,她又暗暗高兴,姜窈似乎真的找到了那个人。
“阿姊,我也不想哭,可我就是忍不住…”姜窈转身再次回到姐姐的怀抱,这是如今她最依恋的地方,“阿姊,我好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姜絮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怀中的抽噎声渐渐平静下来,才宽慰道,
“窈窈,人这一生,寻寻觅觅,只不过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为之欢欣鼓舞,为之痛哭流涕的理由,现在你已经找到了,这不是坏事。”
她可以放声大笑,自然也同样可以肝肠寸断,只是唯独不能无端地承受这样的情绪,而她现下显然很清楚自己哭泣的理由。
如此,每一滴眼泪终究能够找到归处,既有归宿,又何妨心碎过几回。
“宁公子在楼下等你,他会陪你一起去找人。”姜絮拧干帕子,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是一点一点将姜窈哭花的妆面细细擦净、补过。
“嗯,霍姐姐在哪里?”
“她说城中诸事繁杂,到了收网的时候,此刻当在处理公务。”
姜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向门外走去,姜絮在身后轻唤她一声,
“窈窈,出发之前,去他身边,看看他吧。”
从昨夜的杀戮中抽身,姜窈还未去看过秦照,她怕,怕见到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不想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
一旁的客房里,静得出奇。外间的桌案上,烛泪落了整夜,此刻的烛台已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令人战栗的血腥气,疲惫的郎中趴在桌子上睡得沉,手边放着硕大的药箱,胳膊底下压着处方,看来为了稳定病患的伤情刚歇下不久。
步入里间,姜窈呼吸凝滞,低头在他床沿边盛着满满一盆染得殷红的血水,帕子浸在血水里触目惊心,床上的人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姜窈快步上前,却见他外袍敞着,虚掩着薄薄的被褥,仍能看到胸前缠绕的大片纱布,仍渗出血来,相较之下,自己手上的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秦照此刻双眼紧闭,发丝垂坠,面色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只过了一夜,姜窈恍惚间觉得他的脸颊消瘦不少,姜窈站在床边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盼望着能再见一次他眼中那片浅灰的汪洋。
“阿照,别怕,我一定能找到师兄,他一定能救你,你要乖乖等我……”她喃喃道,在男人额前落下一吻。
外间的郎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从混沌之中醒来,
“大夫,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暂未找到解毒方式,不过好歹施针封住大穴,他姑且能撑上几日。”
“够了,几日便够了。”姜窈躬身行礼,回头再看一眼那张初见时便觉惊艳的脸,匆匆离去。
————
“宁公子,辛苦了。”姜絮先一步下楼去,穿过驿馆小院,但见他懒懒倚在廊下,只是见她款款而来,这才慌乱站定,垂眸躬身行礼。
“姜大小姐。”他的声线里剔除了往常的戏谑,毕恭毕敬道。
“宁公子,我与你是平辈,可担不起你如此大礼。”她侧身回礼,打趣道,“今日窈窈与你同往,还要请宁公子多加照拂。”
“嗯,在下自当尽心。”他双手环抱身前,扔有些拘谨,错开她投来的视线,只是回望院中,掩饰自己当下的无措,“她现在的状态,倒是和信州时的秦照差不多,魂不守舍的。”
“信州?你们在信州也有如此险境?”
“差不多,小小姐为了救人,放弃反抗,被打得满背的淤紫,当时医官还得给她把错位的脊骨推回去,下巴上的伤更是小半个月不能正常进食,全靠秦照一顿顿化水了喂进去……”不知觉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等他侧头见到姜絮眼中的错愕时,才知这些诉苦的话,姜窈一个字都不曾向她姐姐提起过。
姜絮眼中已盈盈,他慌忙道歉,“是我失言,在下本无意惹小姐伤心……”
“罢了,这些事往后我都会知道,昨夜窈窈实在是惊魂未定,整夜的梦魇,不敢奢望她能静下心来与我叙话。”
“这也是常理,小小姐虽有武艺傍身,可她从没有像昨夜那般,执剑杀人。当她要亲眼见证剑刃划开咽喉,衣襟染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消逝,而自己恰恰是那个刽子手,那样的惊惧无助,即便生来冷血的人都难以抵抗,自不必说她一向里古道热肠又心存善念。”
“那宁公子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姜絮的问题如石子入平潭,一时心弦震动。
她不似眼前人那般眼神闪躲,从头到尾,他眼底的无奈与倦色,裹挟悲凉的底蕴被她尽收眼底。
他突然自嘲似的轻笑两声,扭头对上姜絮的视线,
“倘若换做是姜大小姐,有一日亡命天涯,群狼环伺,不只是你自己,就连你的妹妹都命在旦夕,你会否依旧因为心中的良知而选择放弃抵抗?”
“不会,如果连窈窈都护不住,她真是白叫了这么多年阿姊。执剑人问心问道,若已经忘了执剑为何,与傀儡何异,还谈什么良知底线。纵我不会武,也一定会抗争到底。”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此行离京支撑自己的信念。
“不说这些,我倒是还要多谢姜大小姐,昨夜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那幅画还能保住。”
“窈窈说这画重要,我自然要保住,否则昨夜你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是我们。”宁言秋唇角勾起一抹笑,这会儿再看,终于不再是老气横秋的样子,他算起来还比秦照小两岁,正是少年气最盛之时,却只能看到他往来干脆,已经是个老江湖,“那画还请大小姐好生看顾,其中关窍还是要等秦照醒来……”
姜窈姗姗来迟,他话音未落,便缄默不语,显然也不想在她面前提起秦照的事。
“宁公子,走吧,是有师兄的消息了吗?”
“嗯,不系舟今早刚来信,咱们向城北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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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启程,一路上姜窈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经意提起,
“小蛋花儿,你们清徽派弟子是不是身上都有那种辨识身份的牌子?”
“嗯,是有的,咱们除了一人一块弟子令,往来行事,上山下山另执行令,定时定点交割,方不误事。”
“说实话,你这次想要找你师兄,不是应该给他传信就好吗,何苦要一点点去找?”
“上次在信州时,师父就已经把门内的书信都断了。”
“那你认得这玉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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