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那日的豪言壮语,始终回荡在姜弥脑海。
她原以为,经过开门见山的坦白后,他会顺水推舟,解除婚约,悄无声息地做回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可她低估了魏谦的品性,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正好堵住了她所有的质疑。
何况,姿态放得极低,态度笃定,就连在水榭的长公主,闻言都笑得合不拢嘴。
姜弥一时间未曾回应,她该说什么?
话都摊开到这个份上,要是再纠缠逼问,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再者,自从她回到南晋后,母亲处处风声鹤唳,担心她日后的名声未来,突然得了魏谦的承诺,定是喜不自胜。
她有些累了,经历过北凉那遭,心气低迷,实在不想在这上头过多折腾。想来,魏谦也是清流出身的公子,文采好,长相出众,脾气又十分温和,嫁过去,有母亲舅舅在,谁能给她气受呢。
或许,这样也不错。
姜弥心中不止一次划过这种想法,她知道前方摆着一条看得清的道路,平静安稳,不用操心。
所以,她的内心应该更为安宁。
可事实上,魏谦的模样和口吻,总是冒出来,在脑海中盘旋。
“哎。”
她忽而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搁下茶盏。
“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你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叹上气了?”
姜璨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他大马金刀地靠住椅背,稀奇地打量姜弥。
这段时间,她总闷在府里,早先有刘太医金口玉言,说要静养,如今药也喝完了,可以出来放放风。
他特意央求母亲,保证不让姜弥受风,绝不会有磕磕碰碰,才把她带出门。
没成想,她一点欢喜之情都没有,反而唉声叹气。
姜弥心里藏着事,可都是少女情思,哪里能光明正大告诉兄长。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盯着茶水,岔开话题道:“哥哥还说呢,出门前,有人可是拍着胸口同我保证,今日定有个天大的惊喜等着我?”
她偏过头,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雨后初晴,砖石被洗得发亮,秦楼毗邻御街,旁侧的酒肆茶坊早早支起幌子,各色招旗翻动。
卖蒸饼的、糖水的、花果的,沿街叫卖不停,楼下偶尔还有说书人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吵得人耳根不清净。
姜弥收回眼神,没好气道:“怎么,你说得惊喜,就是拉着我在秦楼雅间里大眼瞪小眼?”
她把一只手搁在窗边,微微探出去,“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雨刚停,日头就晒得厉害。你还把窗子开这么大,满街酒气烟气全飘过来,熏得我头疼。”
南晋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梅雨季一过,太阳卷着热气,毫无阻挡地浮在地面。
只消晒上一会儿,就有些汗流浃背。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御街看着比往常热闹,两侧站了不少百姓,就这么堵在铺子门前,那些东家竟然也不赶人,混在其中,三言两句说着话。
卖果子的妇人垫脚张望,几个少年郎更是直接挤到秦楼下方,兴奋得指指点点。
难不成真有什么事?
姜璨没把她的调笑放心上,挑眉勾唇,一副卖关子的模样。
他索性站起来,整个人靠在窗棂处,时不时张望外头的情形。
秦楼建得高,轻易便能眺望远处的风景。
淮河水面浮光晃动,往来的乌篷船接连靠岸,脚夫赤着膀子搬货,挑担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直到巡守的禁军忽然从府衙窜出来,一路朝着码头而去,沿街列阵。
他们仔细维持着秩序,却并未驱赶百姓。
一列悬着苍鹰旗帜的官船,缓缓靠上了建安渡口。
铁锚入水,发出沉重声响。
渡口已经被禁军清出道路,围观的百姓乌压压占满两侧,无数目光齐齐望向那艘大船。
姜璨眸子一亮,胸有成竹地回过头,示意姜弥观赏,“瞧,惊喜来了。”
姜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渡口上,数人下船,动作极为默然,他们穿着北地服饰,腰佩弯刀,神色木然,仿佛接受命运般无可奈何。
为首官员下船后,主动向礼部官员行了半礼,这才往后做了个手势,几名内侍快步将一顶玄黑描金的轿撵迎至岸边。
随着轿子,船尾还下来一批女眷。
她们发髻散乱,面容憔悴,但身上的南晋侍女服极其显眼,不少人刚踏上岸,就腿软倒地,红着眼眶捂嘴大哭。
“这是……”
“北凉使团。”
姜璨立刻回话,他眉目舒展,仿佛扬眉吐气般,痛快解释道,“小妹先前说在北凉受了气,我想着质子入京的场面,着实难再遇见。特地央求了母亲,就为带你亲眼见证这一幕。”
他只要一想到姜弥流落北凉,被那所谓的太子骗了几回,心头就攒着一团火气。
如今南晋占了上风,北凉甚至连殊死搏斗都没尝试,就灰溜溜废太子送人质来了。
这番操作,任谁听了,都觉着解气。
可光听听不行,小妹受了大罪,回来后成天躲在家中,必然是在北凉留下阴影。
只有亲眼让她出了这口气,心情才能好起来。
思及此,姜璨微微凑过去,语气轻快:“此番北凉来人,是向我朝俯首称臣的,陛下没让兵马司清场,特意留了百姓。待会儿,他们还要推着那废太子的轿撵,经过御街,到时候,等经过秦楼,你觉得难受,就把满桌的瓜果都扔下去,专门朝那轿子砸,哥哥替你兜着。”
他连消气的法子都替姜弥想好了。
姜弥却怔在原地。
她并非毫无波澜,早在魏谦说北凉同意条件时,她便心有疑惑。
在她的印象里,宇文长赢可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能有耐心布局欺骗自己,也能在情势不同时像泥鳅一样的摇摆,选出最有利自己的立场,为什么会同意来当质子?
总不能是穆皇后拿刀逼他的吧?
原先她还觉着里头有蹊跷,说不准过阵子北凉就变卦了。
可眼下,是她亲眼所见,北凉真的把宇文长赢送来了。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搭在窗沿,目不转睛盯着。
姜璨说的话,只匆匆过了一遍。
在没有真切见到宇文长赢那张脸时,那股滔天的恨意和落寞,还只是盘踞在胸口,没有涌上来。
当城楼钟声敲响,正午时分,随行使臣和护卫依次前行,那座轿撵慢慢悠悠经过瓮城,出了关隘,驶上御街,她才终于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看清端坐其中的人。
宇文长赢仍旧穿着北地惯有的翻领袍,一身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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