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果然传了出去。
起先只是几个男学生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她一走过去,声音就低了,等她走远了,又高起来。后来国文课上,她进门的时候,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吹得意味深长。
她没回头,在第一排坐下了。
下了课,顾议明一阵风似的追出来,脸涨得通红:“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他们说——”顾议明咬着牙,“说文科那个第三名,课余在商号里当账房,宋家分号的掌柜隔三岔五往她那儿送食盒,元宵节还送了一罐子桂花酱。”
文与霏站住了。
“还说……”顾议明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
“说南边来的女学生,书念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个有钱的靠着。”
走廊尽头,那个戴瓜皮帽的倚着窗台,跟几个人说笑,看见她望过来,也不躲,冲她扬了扬下巴。
顾议明撸起袖子就要过去。
文与霏一把拽住了他。
“你去打他一顿,”她说,“明天就传成,顾议明为了文与霏跟人打架。后天就传成,文与霏脚踩两条船。”
顾议明的拳头攥着,攥得咯咯响,半天,泄了气:“那怎么办?由着他们说?”
文与霏没答。
她看着窗外。红楼底下的槐树还没出芽,枝子光秃秃的,叫风吹得乱晃。
闲话是捂不住的。越捂,越像真有那么回事。
那就不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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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她点着灯写了两张告白。
一张用的是红格子信纸,一张用的是裁好的白宣,字是颜体,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文科一年级文与霏,课余代译英文信札、货单、契约。按件计酬:信札每封二元,货单一元,契约另议。译稿交接,概在红楼号房,不登门,不面议。」
房东太太端着洗脚水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问她写的什么。
“做买卖的告白。”
“你一个姑娘家,做买卖?”
“卖字。”文与霏说,“卖洋文。”
房东太太看看那张告白,看看她,把洗脚盆往地上一墩:“好!明儿我上琉璃厂,替你贴南纸店门口去,那儿往来的都是念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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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红楼布告栏上,教务处的通告和社团的招新告示中间,多了一张红格子信纸。
围了一圈人。
有人念出了声:“代译英文信札……按件计酬……信札每封二元……”
“女学生贴告白揽活儿?”
“北大还没出过这样的事。”
“两块大洋一封,比外头的翻译先生还贵。”
文与霏从人堆外头走过去,抱着书,往教室走。
瓜皮帽站在布告栏跟前,看看那张告白,又看看她,嗤笑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这倒好,抛头露面,自己把价钱都标出来了。”
一圈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文与霏站住了。
“抛头露面的是我的字,”她说,“不是我。”
瓜皮帽一噎。
“宋家分号的信,是我译的,一封两块,我挣的。食盒是送给我房东太太的,桂花酱也是。”文与霏看着他,“你要是不信,宋家分号就在东单牌楼,你拿着这张告白去问。你要是有洋文信要译,也照这个价,送到号房,我一样替你译,译错一个字,分文不取。”
“这位同学,”她说,“往后再有人问你文与霏课余做什么,你就照着这张纸念。省得你编。”
她抱着书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落一句:“侥幸考进燕园,只学得满脑子迂腐成见,读书却不识独立二字。”
身后先是没声,后来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成了一片。瓜皮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顾议明站在人堆里,看着她的背影,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的娘……”
-
告白贴出去的头三天,一封信都没有。
第四天,号房的老头喊她:“文科一年级文与霏!有你的东西!”
是一封洋文的病历,东城一家西医诊所送来的,信封里夹着两块大洋,附了一张便条,说诊所的英国大夫回国了,留下一摞病历,没人认得。
第五天,琉璃厂一家南纸店的掌柜托人送来半本洋书,说是收旧书收来的,不知道值不值钱,请她看看是讲什么的。
第六天,有女同学在课后叫住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洋文的书单,推了推眼镜:“我托人从上海订书,书商回信,我看不大明白。文与霏,照你那张告白,这个算信札,还是算货单?”
文与霏接过那张书单,看了一眼。
“算货单。一元。”
女同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搁在讲桌上。
“不还价。”她说。
宋家分号的信,照旧来。只是不再由伙计送到胡同里了,跟别人的一样,送到号房,信封上写着“红楼号房转文科一年级文与霏”,字是宋持的。
第一封里,夹了一张纸条:
「已照告白所列,送号房。润笔照价。」
她拿着那张纸条,想起除夕夜里他站在院门口,说,明年的春联,宋某想求妹妹一副,润笔照付。
这个人,说照付就照付,说照价就照价,从来不多一句。
她把纸条夹进书里,跟上回那张“已核,确有错,谢妹妹”夹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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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下来,她点了点抽屉里的大洋。
十一块。
房钱一个月三块。
她坐在灯底下,铺开信纸,给爹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课余代人译洋文信札,按件计酬,所得足敷房租饭食。此后家中所寄,减去一半即可,余下的,请父亲留作家用。」
写到这里,笔尖悬住了。
家用。文记明年的单子不经宋家了,追加一千件,账上要用钱的地方多。他夜里大约还在对账簿。
她还是没写他。
她把信封好,搁在桌角,起身去糊窗户。
房东太太给的新窗户纸,雪白的,一整张。她踩着凳子,把旧的那张揭下来,揭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张红纸还贴在补过的那个角上。平安两个字,叫一冬的风吹褪了色,从红褪成了粉,边角卷着,糨糊都干透了,一碰就要掉。
她看了半天,没揭。
新的窗户纸,她从红纸旁边糊过去,一点一点抹平了,把那张红纸留在了当中。
窗外,红楼那边传来下晚课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得极慢。
她从凳子上下来,看着那扇窗户。白的纸,当中一小块褪了色的红。
-
清明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新换的铜兽环上,顺着兽头的獠牙往下滴。宁伯捧着那件深青的长袍上楼的时候,楼梯还是新刷的漆,一股桐油味,踩上去鞋底发黏。
闻峋已经起了,站在窗边,身上只穿着衬衫。
窗外是园子。原先那一片竹子,上个月拔干净了,根刨了三尺深,土翻过来又填平,叫这一场雨一浇,泥是黑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工匠们清明歇工,铁锹靠着墙根,锹头上糊着泥。
“大少爷,换衣裳了。”
闻峋转过身来,张开胳膊。
宁伯替他套上长袍,从底下往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胸口,手底下就觉出不对来了。去年八月入谱那天,这件长袍是城里最好的裁缝照着身量做的,前襟贴着前襟,一丝不差。如今扣子系上了,衣裳却挂在身上,腰那里空出一大块,风从袖口灌进去,能把整件袍子吹鼓起来。
系到领口,宁伯的手停住了。
领子松松地围着脖子,他两根指头伸进去,还能转个圈。
“大少爷,”宁伯低着头,“这衣裳该改了。”
“穿一天,不用改。”
“老奴不是说衣裳。”宁伯的手还搭在那颗扣子上,没放下来,“腊月里赶那批晨衣,您一个多月在作坊里睡条凳。交了货,接着是洋行那一千件,接着是修楼,接着是开学。夜里书房的灯,老奴起夜,回回都亮着。”
闻峋没说话。
“饭桌上,老爷夹给您的菜,您拿饭盖着。”宁伯的声音越说越低,“老奴收碗的时候看见过。那些肉啊,压在饭底下,一筷子都没动。”
“宁伯。”
“入冬落下的咳嗽,到今天都没好。老爷说了几回请大夫——”
“宁伯。”闻峋自己抬手,把领口最后那颗扣子扣上了,“今天祭祖。”
宁伯不说了,退后一步,替他把袍角抻平。
抻到下摆,他看见大少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拳,指节抵在胃上,抵住,又松开了。
-
楼下饭厅里,文生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清明要吃素,厨房里蒸了一笼青团,碧绿的,一个一个码在竹屉里,冒着热气。从莲端上来,给老爷搁两个,给大少爷搁两个,搁完了,站在一边,眼睛一直往大少爷碗里瞟。
闻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吃了。
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舀起来,在碗边上搁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吃个青团。”文生泽说,“祠堂里一跪一上午,空着肚子不行。”
闻峋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的,糯米皮子黏在牙上。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口东西落下去,胃里就跟着一拧,像是有人往里头倒了辣椒水。
他把剩下的半个搁回碟子里。
文生泽看着那半个青团,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前几日到的。”他说,“我念给你听过了。我又看了几遍。”
闻峋认得那个信封。横往右上挑,挑得老高。
“女儿课余代人译洋文信札,按件计酬,所得足敷房租饭食。”文生泽没看信,一字一字背出来,“此后家中所寄,减去一半即可,余下的,请父亲留作家用。”
他背完了,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擦了半天,又戴回去。
“这丫头。”他说,“她娘跟我离婚,离开家的时候,她一声都不哭。我当她是傻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怕哭了,她娘走得不安生。”
闻峋坐着,没出声。
“她自小就是这样。”文生泽说,“心里越难受,面上越撑着。撑到撑不住了,也不叫人看见。”
他抬起眼,看着桌子对面这个儿子。
“你也是。”
闻峋低下头,把那半碗粥端起来,一口喝了。
粥是温的。喝下去,胃里的辣椒水平静了些。
家用。
文记的账上,追加那一千件,丝钱要先垫,工钱要先垫,账面上这两个月紧得很。这事他一个字没跟人说过,连老爷都只知道个大概。
她不晓得账上紧。她只是不想再拿家里的钱。
不想拿家里的,其实也就是不想拿他的。
她是真不想回家了,想离这个家远远的?
那么那些亲吻又算什么?
-
去祠堂的路上,雨大了些。
黄包车的油布篷子放下来,雨点子打在篷子上,噼噼啪啪地响。文生泽坐前头一辆,他坐后头一辆。车夫跑得快,青石板路滑,车身一颠一颠的,每颠一回,他胃里就跟着绞一回。
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胃。
按得用力了,那一阵就过去了。松开手,过一会儿又来。
入冬的时候,还只是饿过了头才疼,吃两口东西就好。腊月赶工那阵,夜里饿了,作坊里没有吃的,他拿烧酒垫,一口下去,胃里先是烫,烫完了就不疼了,就能接着对账。后来不饿也疼,吃了也疼,烧酒也不大管用了,得喝下去半瓶,才能压得住。
他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老爷要请大夫,大夫要叫他歇。他歇不得。
车到祠堂门口,他睁开眼,把手从胃上拿开,下了车,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脚底下却是稳当的。
-
祠堂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红烛,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梁上,散开了。雨从天井里落进来,打在青砖上,祠堂里阴冷阴冷的,一股香灰味混着潮气。
族里的长辈一排一排站着。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香案边上。
这是他入谱以后头一回主祭。
他上香,香举过头顶,插进香炉里。他跪下去,膝盖落在蒲团上,额头往青砖上碰。
一叩首。
额头抵着砖,砖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辣椒水翻腾起来。
他咬着牙,起身。
二叩首。
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
满祠堂的红烛、牌位、人影,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嗡嗡的一片。他听见三叔公在念祝文,一个字一个字的,隔着很远,像是从井底下传上来的。
他伸手扶住了香案的边沿。
手底下是硬木头,棱角硌着掌心。他攥着那道棱,攥紧了,一动不动地等。
黑慢慢退下去了。红烛又亮了,牌位上的金字一行一行地显出来。
三叔公的祝文念完了,正看着他。
闻峋松开香案,跪下去,磕了第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三叔公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把祝文搁在了香案上。
-
祭完了,照例是席。
席摆在祠堂后头的院子里,搭了油布棚子,雨打在棚顶上,沙沙地响。男人们一桌,女眷们一桌,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上爬着一架紫藤,刚抽出新叶子,叫雨洗得发亮。
席上是清明菜,一碗腌笃鲜,一碟马兰头拌香干,一碟酱鸭,一壶温过的黄酒。
闻峋是嗣子,要挨个敬酒。
头一杯敬三叔公。三叔公拿手压了压他的杯口:“你少喝两口,抿一抿就是了。”
“三叔公面前,不敢抿。”
他喝了。
黄酒是温的,入口是甜的,落到胃里就变了,一路烧下去,烧到那块地方,像是往一个破口子上泼了一勺热油。
他脸上带着笑,提着酒壶,走到二叔文涛海跟前。
第二杯也喝了。
敬到第三杯,月洞门那边,女眷那一桌,说笑声高起来了。
“……真的,我娘家侄子在北京,过年回来说的,他亲眼瞧见的。”
是五婶的声音。
闻峋端着酒杯,背对着月洞门,没回头。
去年八月初六,入谱那天,五婶就站在这同一个院子里,摇着一把画着牡丹的团扇,说,哥哥进门,妹妹出门,一进一出,正好。
那话他听见了。那年秋天,文记往年收五房的那两船粗布,换了一家收。五房的布庄少了一年的进项,五婶在族里逢人就说,文家这个嗣子,面上温和,心是冷的。
这一笔账,五婶记着。今天当着一院子的人,她是还账来了。
“瞧见什么了?”有人问。
“北大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字,你们猜是谁写的?”五婶把声音拖长了,“就是大哥家那个丫头。自己写的告白,替人译洋文,一封信,两块大洋,明码标价,贴在大学堂的墙上。”
“哟,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人家有本事。”五婶说,“就是不晓得这本事是替谁使的。”
闻峋手里的酒杯,搁在了桌上。
“替谁?”
“还能替谁?宋家呗。”五婶的声音压下去一截,又压得刚刚好,叫月洞门这边也听得一清二楚,“宋家去年在北京开了分号,宋家大少爷当掌柜。分号的洋文信,一封一封往她那儿送。我侄子说,北大的学生都传遍了,说宋家少爷隔三岔五往她那儿送食盒,元宵节还送了一罐桂花酱,苏州捎去的。”
桂花酱。
闻峋站在那儿。
宋持知道她爱吃这个?
“这还不算。”五婶说。
月洞门那边,几个婶娘都不动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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