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北京的柳絮起来了。
一夜之间,满城都是。落在胡同的青砖上,落在井台上,落在晾着的被单上,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房东太太一早起来扫院子,扫了一簸箕,转个身,地上又白了一层,气得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骂了一句老天爷。
文与霏坐在廊下译病历。
东城那家西医诊所,自从开春送来头一封,往后隔几天就送一沓。英国大夫回国前看过的病人,一人一页,字写得又潦草又小,拉丁文夹着英文,她拿一本从琉璃厂旧书摊上淘来的医书对着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查到一个字,在旁边写上中国话,再往下一个。
柳絮落在纸上,她拿笔杆拨开,又落一团。
院门响了。顾议明冲进来,满头满脸都是柳絮,眉毛上挂着一团,头发上顶着一团,跟刚从棉花堆里钻出来似的。他一边拿手扑脸,一边打喷嚏,打了三个,才把话说出来。
“我娘来信了!”
“伯母来信,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娘的信,有一半是写你的。”顾议明在她对面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足有五六张,抖开来,“你看看,我娘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信,我考上北大她都只写了一张。”
文与霏搁下笔。
顾议明清了清嗓子,一张一张往下翻,翻过头两张,说这两张是骂他的,嫌他在北京不知道添衣裳,不用念。翻到第三张,他的声音就慢了下来。
“……清明那日,文家开祠堂祭祖,你闻大哥头一回主祭。席上,五房的那个,你晓得的,就是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当着一院子的人,说咱救命恩人与霏在北京贴告白揽活儿,说她替宋家译信,说宋家少爷给她送食盒,送桂花酱,说……”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抬头瞅了她一眼。
“说什么?”
“说宋持大年三十,在你那儿吃的年夜饭。”
文与霏坐着,没动。
顾议明说:“我娘爱打牌,你晓得的。她既听到……那城里不晓得多少人晓得了。”
文与霏嘴唇蠕动着,竟不知说什么。
隔着两千里地,传回苏州,传到祖宗跟前,传到一院子的人耳朵里。
传到他耳朵里。
“继续念。”她说。
顾议明看了看她的脸色,低下头,接着念。
“……一院子的人都不敢出声。你闻大哥端着酒杯站起来,问五房的,她侄子在北京念的是哪个学堂。五房的答不上来。你闻大哥说,北大文科一年级拢共一百来个人,名册他见过,五房的侄子不在上头。又说与霏在北京替人译洋文,一封两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挣的,顶五房一个伙计十天的工钱。”
顾议明念到这儿,自己先一拍大腿:“痛快!我早看你家那个五婶不顺眼,她上回还说我娘……”
“往下念。”
“哦。”顾议明缩了缩脖子,“……又说,与霏是文家的女儿,族谱上,她的名字就在他上头一行,五房往后再说她一个字,先想想文记还收不收五房的布。五房的当场脸都青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今满苏州城都在传,说文家那个嗣子,看着是个温和人,护起妹妹来,比亲哥哥还狠。”
比亲哥哥还狠。
文与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蘸水笔。笔尖上的墨干了,结了一层壳。
族谱上,她的名字就在他上头一行。
初六那天她没在。她不晓得族谱上是怎么写的,写的什么字,两个名字挨得多近。
他晓得。他说给一院子的人听。
北大文科一年级,拢共一百来个人,名册他见过。
他见过。他已经看过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见着的,托的谁,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工夫。
“与霏?”
“还有没有?”
顾议明翻到第四张,扫了两眼:“后头就是家长里短了,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说我表姐定了亲……哦,这儿还有一句。”
他念:“……文家这几日不大太平,门口天天停着一辆汽车,是博习医院的,听说是请了个红胡子的洋大夫,一来就是半天。也不知是谁病了。文老爷开春那会儿身子才好些,怕是又不好了。你告诉与霏,叫她心里有个数,别吓着她。”
文与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顾议明吓了一跳,赶紧把信纸一合:“我娘就是瞎猜,她那个人,看见谁家门口停辆车,能编出一出戏来……”
文与霏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得太急,膝盖上那一沓病历哗啦啦散了一地,柳絮扑上去,粘了一层。她没去捡,转身进屋,拉开抽屉,把这两个月攒下的大洋,一块一块数出来,大洋从指缝里滑出去,在桌上滚了半圈,滚到地上。
顾议明跟进来,弯腰去捡:“你做什么?”
“打电报。”
“打……打电报?”
“爹去年冬天那一场病,就是从开春起的头。”她把那几块大洋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伯母说一来就是半天。洋大夫看一回病,一来就是半天,那是什么病?”
顾议明张着嘴,答不上来。
她攥着那把大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地上那些病历,替我捡起来,一张都别丢。”
顾议明蹲在廊下,一张一张地捡,捡起来抖柳絮,抖了半天,再抬头,院门口已经没人了。
东单的电报局,在牌楼往北一点,门脸不大,里头一排木头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两个戴套袖的报务员。下午人不多,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在填单子,填一个字,蘸一下墨,填得极慢。
文与霏在柜台前站定,要了一张电报纸。
报务员推过来一张,顺口说:“苏州?华文明码,一个字一角三分,地址名字另算。”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她把想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爹的身子怎么样,请的是什么大夫,看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要不要她回去。
一句一句,都是钱。
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删。删到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父病否。速复。
她写完了,把纸推过去,报务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收报的地址,苏州,文公馆,文生泽先生,拿算盘拨了拨,报了个数。
她把大洋搁在柜台上。
报务员找了零,又推回来一张单子:“复电往哪儿送?”
文与霏刚要开口报胡同的门牌,身后有人先说了话。
“送东单牌楼宋记分号,电报挂号四七一九。”
她回过头去。
宋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捏着一张电报纸,大约是来发生意上的电报的。他穿着一身灰呢西装,肩膀上落了几团柳絮,他也没去拂。
报务员看看他,又看看她,拿着笔,等着。
“胡同里没有挂号。”宋持对她说,声音放得很低,“复电送过去,要等邮差,邮差今天的班已经走了,最快明天一早。送分号,复电一到,伙计当时就能接,就在这条街上,一刻钟都不用等。”
文与霏看着他。
她立过规矩的。信送号房,不登门,不面议。她不进宋家的门。
“妹妹若是不放心,”宋持说,“复电到了,宋某叫伙计原封不动送去胡同,宋某不拆,也不看。”
柜台后头,报务员的笔尖还悬着。
文与霏站在那儿,攥着那张找零的单子,攥得纸都皱了。
爹的病,一刻钟和一夜。
“送分号。”她说,“我在分号等。”
宋持嘴角动了动,冲报务员点了点头:“东单牌楼,宋记,四七一九。”
他自己那张电报发完,领着她出了电报局,往南走了一箭之地,就到了。
宋记分号在牌楼东边,两开间的门脸,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进门是一溜柜台,柜台后头是一排货架,货架上码着一匹一匹的绸缎、洋布、呢料,靠里一张八仙桌,是掌柜的账桌。
店里有三个伙计,一个在量布,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掌柜的领着一位小姐进来,三个人的手都停了,眼睛都往这边溜,溜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宋持没请她往后头去。他叫伙计在柜台外头、靠窗的地方搬了一把椅子,又沏了一碗茶,搁在窗台上。
“这儿亮。”他说,“街上人来人往,看得见。”
她明白他的意思。坐在这儿,一条街的人都看得见她,看得见她坐在店堂里,不在后头,不在账房,不在任何一个关得上门的地方。
她坐下了。
宋持也没陪她坐。他回到那张八仙桌后头,摊开账簿,拿起算盘,该做什么做什么。有客人进来,他抬头招呼一声,伙计应付不来的,他起身去应付。一个山西口音的布商来压价,压了半个钟头,他不急不恼,一分一分地跟人磨,磨到最后,布商拍着桌子说宋掌柜你这个南方人比我们老西儿还抠,拿着单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单子签了。
文与霏坐在窗边,捧着那碗茶,看着他。
他打算盘不看珠子,眼睛看着账簿,手指头在算盘上走,噼里啪啦,一行一行往下过,一点都不乱。
他一次都没往窗边看。
茶凉了。伙计来续了一回,又凉了。
窗外的柳絮一阵一阵地飘,太阳从牌楼那边慢慢往西挪,挪到牌楼的飞檐后头去了,街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卖报的小孩从窗底下跑过去,喊着号外。
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窗边,又站起来。
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