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那天,宋持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也没坐汽车,是走来的。站在院门外头,手里捏着一只洋信封,信封口已经拆开了。
文与霏正蹲在廊下生炉子,拿一把破蒲扇扇得满脸烟灰,抬头看见他,扇子停在半空。
“宋少爷。”
“打扰妹妹了。”宋持说,“宋某来求妹妹一件事。是生意上的事。”
他把来意说得很清楚。分号里有个认洋文的先生,天津人,回家过年去了,正月十五才回来。上海怡和洋行来了一封信,要分号三日之内回话,等不到十五。
“北京城里认洋文的人多的是。”文与霏说,“宋少爷随便找一个。”
“随便找的人,宋某不放心。”宋持说,“洋行的信,一个字译错了,一笔生意就错了。妹妹去年替文记看那张单子,三成一成,一眼就挑了出来。宋某那天坐在对面,记得。”
文与霏拿着蒲扇,没吭声。
那天前厅里,宋持念洋文,她站在楼梯上听,听出一条不对,下来指给闻峋看。宋持当场没了话。
她以为他会记恨。
“按件算钱。”宋持说,“一封信两块大洋。妹妹不必去分号,宋某也不进这个门。信在太太屋里译,太太在边上坐着。”
他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
房东太太在屋里听见了,掀开门帘探出头来:“两块大洋?译一封信?”
“是。”
房东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蹲在炉子跟前一脸烟灰的南方姑娘,一拍大腿:“译!在我屋里译!我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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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打字机打的,两页,满纸的洋文,抬头印着怡和洋行的行名。
文与霏坐在房东太太的炕桌边上,宋持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房东太太坐在炕头纳鞋底,一针一针,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她从头往下看,一句一句地译,宋持拿一支铅笔在纸上记。
头一段是客套话,贺新年。第二段说去年的货,说苏州文记头一批晨衣,提前二十日交讫,质地上乘,伦敦那边甚为满意。
她念到“苏州文记”四个字,舌头绊住了,又往下念。
第三段。
她看着那一段,半天没出声。
“妹妹?”
“……本行拟于本年向苏州文记追加订货一千件,经文记主事人当面议定,此后订货,由本行与文记直接订约,不再经由贵号居间。贵号去年居间之佣金,文记已如数结清。贵号多年襄助,本行深为感念,特此函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完了。
宋持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房东太太听不懂,只看出这屋里忽然静了,纳鞋底的针都忘了往外拔。
文与霏盯着那一段洋文。
当面议定。主事人的名字,洋行拿洋文拼出来,写在那一段的末尾:Mr. Wen Hsun。(洋行、海关、邮局拼中国人名地名,通用的是威妥玛拼音。按威妥玛:峋拼成 Hsün。严格写法 u 上要带两点,洋行打字机常常省掉,就成了 Hsun。)
去年秋天,宋持站在她院门外说,线是家父牵的,你说不愿意,文记明年的续单,怕要难。
她说,你照实写。
她以为这根线要断,断就断,文记再难,她也不拿自己去换。
线没断。他把它收回去了。
他一句话都没写给她,不声不响地,把她那天晚上在门槛里头算过的账,又替她算了一遍,算得干干净净,一文都不欠。
跟寄田契那回一样。
他从来是这样。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把她的退路一条一条铺平了,铺完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宋少爷,”她开口,嗓子有点涩,“这封信,回什么?”
宋持把铅笔搁下。
“回洋行,宋家知道了,祝贺文记。”他说,“劳妹妹替我拟两句洋文。”
文与霏看着他。
“宋家少了一笔佣金。”
“是少了。”
“宋伯父那里……”
“家父那里,宋某去说。”宋持说,“闻兄弟做得对。换了宋某,也这么做。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吃亏,是欠了人家的,往后说话就矮半截。”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不该宋某来说。宋家才是吃了亏的那个。”
文与霏没笑。
她低下头,拿过一张白纸,把回信拟出来。洋文写得一笔不错,末尾空出落款的地方。
宋持接过去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搁在炕桌上。
大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白花花的。
文与霏看着那两块大洋。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拿自己挣的钱。
“宋少爷,”她说,“往后分号的洋文信,要是还有,可以送来。按件算。”
宋持抬起眼。
“只一条。”她说,“信送到太太屋里,译好了,伙计来取。宋少爷不必每回亲自来。”
宋持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按妹妹的规矩。”
他站起来,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出去了。
房东太太等院门一关,一把抓起炕桌上那两块大洋,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搁在耳朵边上听,听完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真的!”她说,“南方姑娘,你这一肚子洋文,比我那死鬼男人一个月挣的还多!”
文与霏拿回一块,另一块推给她。
“婶子,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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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分号的伙计隔三五日来一趟,送一封信,取一封信。
有时候是洋行的货单,有时候是天津的报关单,有时候是一封洋文的催款信,写得客客气气,字缝里全是尖锐。她一封一封地译,译完了,拿一张红格子信纸,把要紧的地方另抄一遍,在旁边批一行小字:此处数目与上月不符,请核。
伙计头一回看见那行小字,拿回去给掌柜的看。第二回再来,送来的信封里多夹了一张纸条,是宋持的字:
「已核。确有错。谢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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