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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想他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信是十一月初到的苏州。

宁伯从邮差手里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没往老爷书房送,先揣进怀里,在门房里转了三圈。

从莲路过,看见他那副样子:“宁伯,您转什么呢?磨磨呢?”

“小姐的信。”

从莲眼睛一亮,扑过来要抢。宁伯往后一躲:“给老爷的!”

“那您揣着做什么?”

宁伯没吭声,往楼上瞟了一眼。

大少爷今天没去学堂,也没去文记,在书房里对了一上午的账。

从莲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也不抢了,缩了缩脖子:“那您快送去,趁大少爷还没下来。”

宁伯揣着信,蹑手蹑脚往楼下书房走,刚抬起手要敲门,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宁伯的手僵在半空。

“宁伯。”闻峋站在楼梯拐角,“谁的信?”

宁伯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老……老爷的。”

“谁寄的?”

“北……北京……”

闻峋下了楼,走到他跟前,伸出手。

宁伯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大少爷,这是给老爷的……”

“我不拆。”闻峋说,“我看一眼信封。”

宁伯磨蹭了半天,把信掏出来,递了过去。

闻峋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字。横总往右上挑,挑得老高。从前她的国文稿纸上,他拿红笔圈过多少回,说她这一横不老实。她不改,说字是她的,她爱怎么挑怎么挑。

文生泽先生亲启。

没有第二个信封,也没有夹带的纸条。她连一张给他的纸都没塞进来。

他把信还给了宁伯。

“送进去吧。”

-

那天晚饭,文生泽把信的意思说了。

寒假留校温书,不回苏州。

饭桌上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闻峋低头吃饭,一口一口的,吃得极慢。

“她还说,”文生泽说,“从莲那儿,她托人捎了一包北京的枣。”

从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一句,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有呢?”闻峋问。

文生泽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句。”他说,“家中诸人,皆请代问安。”

家中诸人。

闻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爹,我吃好了。”

他上了楼。

宁伯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老爷,大少爷他……”

文生泽没答,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汤,喝了一口。

-

宋家那头,是文生泽亲自去回的。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大好看,一进门就叫宁伯倒茶,一口气灌了半碗,搁下茶碗,一声不吭。

闻峋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

“宋老爷说什么了?”

文生泽摆摆手:“没什么。”

“爹。”

文生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说,北京那边的人都传,与霏跟顾家那个小子成天一处。一处上课,一处吃饭,一处坐火车去的北京。”他说,“他说与霏不肯跟持儿来往,是嫌持儿不够好,眼睛长在了别处。”

闻峋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

顾议明。

一趟车去上海,一趟车回苏州,一趟车去北京。一处上课,一处吃饭。

玉珍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我们议明,打小就跟文家小姐要好。

“宋老爷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文生泽说,“他儿子碰了钉子,他脸上挂不住,总得找个由头。”

“宋少爷呢?”闻峋下楼说,“他在北京,也这么说?”

文生泽没马上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信纸,搁在茶几上。

“这是持儿写回来的。宋老爷当着我的面摔在桌上,说你自己看,你们文家的女儿,叫我儿子写出这种东西来。我临走,他又叫人追出来,塞给了我。”

闻峋走过去,拿起那张信纸。

宋持的字,一笔一画都端正,看得出是落笔前想过的。

「父亲大人:与霏妹妹已当面回了儿子,不愿。儿子问的,她答的,是儿子自己的事,与文家无涉。怡和续单,请父亲照旧,宋家做生意,不拿亲事做价。北京这边,儿子不再提议亲二字。儿子不急。」

儿子不急。

闻峋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宋老爷那张嘴,他不怕。天天往胡同里跑的,他也不怕。越逼得急,门就关得越紧,她那个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怕的是这种。

碰了钉子不恼,不闹,不拿生意压人,转过身,把钉子揣进怀里,写一句不急。

一个肯等的人,比十个送花的难缠。

何况他在北京,她也在北京。四年。

“这个宋持,”文生泽说,“倒是个有担当的。”

闻峋把信纸折好,搁回茶几上。

“是。”他说,“宋少爷有担当。”

他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回过头。

“爹,怡和那张单子,往后不经宋家了。”

文生泽一怔:“你说什么?”

“宋少爷说不拿亲事做价。”闻峋说,“那文家也不该欠宋家这个人情。欠着,总是债。”

-

那天夜里,大罗半夜叫人拍醒了。

他披着衣裳拉开门,门外站着大少爷,一身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大……大少爷?这都后半夜了——”

“文记那批晨衣,头一批五百件,什么时候交?”

大罗张着嘴,脑子还没醒:“年……年底……”

“提前。”闻峋说,“十二月初十以前交齐。”

“那得赶夜工!”

“那就赶。绣娘的工钱翻倍,夜里管一顿宵夜。”

大罗站在门口,睡意全吓没了:“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洋行派人来苏州验货,就在十二月初。”闻峋说,“头一批交得好,明年追加一千件。追加的那一千件,文记跟洋行直接签,不过第三家的手。”

“洋行什么时候说的?”

“我去说。”

大罗张着嘴,看着他转身走了,马灯的光一晃一晃,晃出了巷子。

他站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回过神来,扭头冲屋里喊:“孩儿他娘!大少爷疯了!”

-

那一个多月,文记作坊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绣娘们头一个礼拜还嘀咕,第二个礼拜就不嘀咕了。工钱翻倍,宵夜是阳春面卧两个蛋。绣到后半夜,大少爷还在作坊里转,一张绣绷一张绣绷地看,看到线头没收好的,不骂人,拿指甲在上头划一道印子,搁到一边。

绣娘们私下里说,大少爷划印子那个手势,跟小姐一模一样。

大罗听见了,赶紧咳嗽:“干活!干活!”

十二月初三,洋行验货的人到了苏州,是个上海来的买办,姓陈,戴金丝眼镜,一口宁波腔的洋文。

他在作坊里翻了一下午领边,一件一件地翻反面,翻到天黑,一根毛茬都没翻出来。

“闻先生,”陈买办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批货,比样衣还好。”

“明年追加的单子,”闻峋说,“陈先生替文记在大班跟前说一句,文记直接跟洋行签。”

陈买办看着他,笑了:“宋家那边……”

“宋家牵的线,文家记着。”闻峋说,“今年的佣金,文家照付,一文不少。明年起,就不劳宋家费心了。”

陈买办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好一会儿。

“闻先生年纪轻轻,”他说,“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是不肯吃亏。”闻峋说,“是不肯欠。”

十二月初八,五百件晨衣装了箱,上了去上海的船。

闻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开走,一直看到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大罗站在他旁边打哈欠,眼睛底下两团青,跟叫人揍了两拳似的。

“大少爷,交了。”

“嗯。”

“提前了二十天。”

“嗯。”

“那……明天能歇一天吗?”

闻峋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罗立刻站直了:“不歇也行!”

“歇吧。”闻峋说,“歇三天。”

大罗张着嘴,眼泪差点下来:“大少爷,您……您没疯?”

闻峋没理他,转身走了。

线收回来了。往后宋家在北京等多久,都等不来文家欠他一个字。

-

腊月廿六,北京到苏州的那趟车,下午三点进站。

闻峋是两点半到的火车站。

他不是来接人的。文记有一批从北京订的毛呢料子,走这趟车的货运,他来提货。

提货单揣在怀里,货运处在站台的另一头,他没往那头走。他站在出口边上那根柱子底下,站着。

卖瓜子的小贩还在那儿蹲着,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先生!您又来了!”

闻峋没理他。

“上回您送姑娘去上海,后来又来接了一回,接了四趟车。再后来您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小贩卖弄着自己的记性,“今天来接谁?”

“提货。”

“提货?”小贩往站台那头一指,“货运处在那边。”

“我知道。”

小贩看看他,看看货运处,又看看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先生,嗑点?等人的时候,嘴里有点事干,不慌。”

闻峋看着那把瓜子,接过来了。

三点,火车进站。

车头喷着白汽,一节一节的车厢停下来,车门打开,人一拨一拨地往下涌。拎箱子的,扛包袱的,抱孩子的,穿棉袍的,穿大衣的,挤挤挨挨地从他身边过去。

他站在柱子底下,手里捏着那把瓜子,一颗都没嗑。

一个穿月白棉袍的姑娘从车上下来,他的眼睛跟过去。那姑娘回过头来,是个圆脸,鼻头冻得通红,冲着站台上一个老太太喊娘。

又一个,戴着绒线帽子,个子也差不多高,他的眼睛又跟过去。那姑娘身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替她拎着箱子,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然后,他看见了顾议明。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一身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从车厢门口跳下来,一边跳一边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句什么。

闻峋手里那把瓜子,一下子攥紧了。

车厢门口没有人跟下来。

顾议明喊完了,拎着箱子往出口走,一抬头,看见了柱子底下那个人,脚下一绊,箱子差点脱手。

“闻……闻大哥?”

闻峋从柱子底下走出来,走到他跟前,站定了。他比顾议明高半个头,一身深灰西装,外头罩着黑呢大衣,脸冷得跟腊月的河面似的。

顾议明往后退了半步,莫名害怕。

“她呢?”闻峋问。

“谁……谁?”

闻峋看着他,没说话。

顾议明咽了口唾沫:“与霏?她……她没回来。她说留校温书。”

“你方才冲车厢里喊什么?”

“我冲同车厢一个上海同学喊,叫他别忘了把我借他的围巾还我。”顾议明扯了扯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不对,这条是我自己的,借他的是另一条……”

闻峋盯着他。

“她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也不算一个人。她房东太太是个热心肠,嗓门大,管饭。胡同里邻居也多,热闹。”

“宋持呢?”

“宋持留在北京,他家分号年底忙,走不开。”

闻峋不说话了。

她没回来。宋持留在北京。

——“儿子不急。”

顾议明看着他那张脸,心里七上八下,壮着胆子补了一句:“闻峋,你别多想。她跟宋持没什么,宋持求了一回亲,她当面就回了,连门都没让进,花都叫房东太太拿去插瓶了。她跟我也没什么,我们没冒犯你的妹妹。我们普通得跟路边洗鞋的一样。”

“洗鞋的?”

“看见什么就拿什么做比喻。”顾议明说,“是我说的,她瞪了我一眼。”

闻峋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红围巾,看着他额头上的汗。

“她瘦了没有?”

顾议明张着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瘦……瘦了点。北京的饭,她吃不惯,嫌面食太硬,嫌没有海棠糕。”

闻峋垂下眼睛。

“你回苏州,她叫你带什么话没有?”

顾议明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她就叫我给我娘带了两盒北京的点心。”

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火车又拉了一声汽笛,喷着白汽往南开走了。

闻峋站在那儿,手里那把瓜子攥得壳都碎了,碎壳扎进了手心。

“闻大哥……”顾议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来接她的?”

“提货。”闻峋说。

-

年三十的晚上,文家的洋楼里摆了一桌年夜饭。

文生泽坐上首,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碗筷都摆好了,碗里盛着一碗饭,饭上直直地插着一双筷子。文生泽一眼看见,脸色都变了,骂宁伯老糊涂,饭上插筷子,那是给死人上供的。宁伯吓得赶紧拔出来,横着搁在了碗沿上,“老爷,新来的下人放的。”

闻峋坐在右手边,看着那只空碗,看着那双横着的筷子。

门外家家户户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玻璃窗都在抖。

文生泽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给闻峋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爹也吃。”

父子两个,一人一块红烧肉,谁都没往那只碗里夹。

吃到一半,文生泽放下筷子,盯着那只碗。

“阿峋。”

“嗯。”

“这楼,”文生泽说,“你看着,是不是旧了?”

闻峋抬起头。

“这楼是她爷爷手里盖的,也没多少年。可是大门上的漆掉了,楼梯的扶手也松了,她那屋子的玻璃窗,一刮风就响。”

“爹想修?”

“你想不想修?”

闻峋看着他。

“文记的账,今年你管得好。”文生泽说,“族里的钱,你还上了。洋行的单子,明年要追加,还不经旁人的手。这个家,往后是你的。你想修成什么样,就修成什么样。”

闻峋看着饭桌上那只空碗,看着碗上横着的那双筷子。

“修。”他说。

“怎么修?”

“大门换了。”闻峋说,“换一对铜兽环,要凶一点的,瞪着眼睛的那种。”

文生泽皱眉:“要那么凶做什么?”

“门口要有个看门的。”闻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谁进门,谁出去。”

文生泽没接这话,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菜。

“账房前天来问,开春东吴那边的学费。”

“不交了。”闻峋说,“我跟学校说过了,下学期办休学。”

文生泽的筷子停在碟子上。

“休学?”

“怡和明年的单子要追加一倍。三千件晨衣,领口袖边一律手绣,绣娘要添,厂房要扩,伦敦的货期卡在五月。”闻峋说,“我坐在天赐庄的教室里听洋先生讲课,厂里的事,谁替我办?”

“你考上的。”文生泽说,“多少人考不上。”

“考上了,学籍还在,往后还能回去念。”

“往后是哪年?”

闻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厂子稳了那年。”

文生泽看着他,半天,叹了口气。

“你跟她一个脾气。”他说,“认准了的事,跟谁商量过?”

闻峋没说话。

父子两个陪着那个空位置,坐到鞭炮声都歇了。

-

年三十那天,北京胡同里热闹得开了锅。

家家户户门口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满胡同跑,手里攥着小鞭炮,点一个扔一个,炸得鸡飞狗跳。

文与霏的门口什么都没贴。

房东太太一早拎着一沓红纸、一支大毛笔来敲门,往她桌上一搁:“南方姑娘,你们念书的,会写字吧?”

“会。”

“那好,给我写副春联。往年都是胡同口老秀才写,今年老秀才腿摔折了。”

狼毫是新的,怕她用不习惯。她研了墨,裁了纸,落笔:

一门和气春常在。满院清风福自来。横批:人寿年丰。

她写的是颜体,房东太太看她写完最后一笔,眼睛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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