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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想他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东吴大学开学。文生泽一早就叫宁伯把那套西装从柜子里请出来,挂在楼梯口。深灰的料子,上海荣昌祥做的,是入谱那天族里几房凑份子送的贺礼。

宁伯捧着那条领带,在他房门口站了一刻钟。

“大少爷,老奴帮您系。”

“我自己来。”

又一刻钟,闻峋从房里出来了。领带系上了,系成一个死结,结卡在喉结底下,勒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尾巴一长一短,长的那头垂过了皮带。

宁伯看了一眼,把头扭过去,肩膀直抖。

从莲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没笑。”从莲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厨房躲。

“站住。”

从莲站住了,背对着他,不敢回头。

自打小姐走了,她见着大少爷就躲。大少爷上楼她下楼,大少爷进门她出门,大少爷往厨房走一步,她能从后门翻出去。

她心里有鬼。那张《申报》,是她抢走的。那个治狐臭的方子,是小姐替她编的。小姐走的那天早上,箱子是她帮着从床底下拖出来的。

“你会系这个?”闻峋指了指脖子上那团死结。

从莲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完立刻拿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闻峋看着她,不说话。

从莲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少爷,奴……奴不是……”

“会就过来。”

从莲挪过去,踮起脚,手抖得解了许久才把那个死结解开,又哆哆嗦嗦地重新系。系到一半,手不动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大少爷,”她哽着嗓子,“小姐不让奴说……”

“我没问。”

“小姐走的那天早上,在您屋门口站了好久——”

“我没问。”

从莲的手僵在领带上。

闻峋低头看着她。

从莲的嘴松,他是晓得的。初六那天夜里,他还盘算过,先从哪一张嘴里撬话。

可这会儿话递到嘴边了,他却不想听。

她在他门口站了多久,站着想了什么,为什么没敲门,从一个丫头嘴里漏出来,算什么?

他要她自己说。

“系好了没有?”

从莲抽了一下鼻子,飞快地把领带系完,退后两步,福了一福,转身跑进了厨房。

闻峋抬手摸了摸那个结。系得端端正正。

他把领带往紧里一拽,拽到勒着脖子,拎起书包出了门。

-

东吴大学在天赐庄,红砖洋楼,草坪修得比文家园子里的还齐整。

闻峋进了教室,往最后一排一坐,前头三排的脑袋就一起转了过来。

文家收了个嗣子,半个苏州城都晓得了。嗣子什么样,那天在祠堂外头看热闹的人回去一说,越传越玄:个子比门框高,眼睛比刀子利,一枪崩了城西的柳大凭,一拳把一个北方来的土匪打得满脸开花。

现在这个人,穿一身深灰的西装,系一条端端正正的领带,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课本。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得不像打过土匪的,倒像戏台上走下来的。

坐他前头的是个圆脸男生,转过身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学,听说你打过土匪?”

闻峋抬起头。

圆脸男生缩了缩脖子,又壮着胆子问:“真的一拳一个?”

“没数过。”闻峋说,“大概吧。”

圆脸男生张大了嘴,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他说没数过!打得太多,数不过来!”

闻峋心下笑。

第二节课,先生点名。

先生是个瘦老头,戴一副圆眼镜,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念到一半,推了推眼镜,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文……文峋?”

先生往底下扫了一圈:“文峋,文生泽先生家的公子?”

最后一排,闻峋站了起来。

“先生,是闻。”

“什么?”

“耳门闻。”闻峋说,“闻峋。”

先生低头看花名册,又抬头看他:“注册处写的,是文学的文。”

闻峋说,“兼祧。族谱上写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前头三排的脑袋,又一起转了过来。

先生盯着他,拿笔在花名册上划了一道,添了一个字,嘟囔了一句:“文家公子姓闻,倒是新鲜。”

闻峋坐下了。

他不改姓。族谱上那一行,他认了;可名册上叫人一喊,喊成文峋,那就是她的哥哥,从头到脚,一个字都不差了,谁人都知道。

圆脸男生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同学,你连姓都不肯改,是不是跟文家……”

闻峋抬起眼皮看他。

圆脸男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过身,再没回过头。

一上午,闻峋前后左右的位子,空了一圈。

-

下了课,他没回家,去了文记。

怡和洋行那张单子,晨衣三千件,真丝面子,领口袖边一律手绣。样衣寄去上海,大班点了头,头一批五百件,年底前要交。

作坊里坐满了绣娘,一人一张绣绷,低着头,针尖一挑一压,领边上的缠枝莲一朵一朵开出来。

大罗站在门口,看见他那身西装,眼睛一亮,嘴刚张开,闻峋先开了口:“闭嘴。”

大罗把嘴闭上了,憋着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大少爷,这身衣裳,您穿着真像个少爷。”

“我本来就是。”

闻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拿起一截绣好的领边,翻过来看反面。

反面的线头收得齐齐整整,一根毛茬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她坐过。

那一个礼拜,她天天跟着他来作坊,就坐在这儿,一截一截地翻领边看反面,翻到线头没收好的,就搁到一边。绣娘们起先怕她,后来见了她就笑。

她的心长的是偏的,眼里只有女工,没有男工。

如今这些领边的反面,一根毛茬都没有了。是她教出来的。

“大罗。”

“哎。”

“这张桌子,换了。”

大罗张着嘴:“这桌子好好的——”

“换了。”

大罗没敢再问,叫了两个伙计来,把桌子抬了出去。

抬到门口,闻峋又开口了。

“别扔。”他说,“搬到后头库房,拿油布盖上。”

大罗站在门口,看看那张桌子,又看看大少爷,终于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伙计抬走了。

-

“家父的意思,两家结亲。”宋持说。

“两家长辈,是哪两家?”

“宋家,文家。”

“文家哪一位?”

“文伯父没有应。”宋持说,“是家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他答得这样干脆,文与霏倒没料到。

“我爹没应,”她说,“宋伯父要议,那是宋伯父想议。你来告诉我,那是你想议。议的是我,没人问过我。”

“所以我来问。”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又多了一个挑担子卖烤白薯的,两颗脑袋一齐往这边扭。

宋持没去看他们,只看着她:“与霏,你愿不愿意?”

他不叫妹妹了。

文与霏看着他。宋持这个人,说话从来留三分,做事从来算三步,在苏州的舞会上,他头一回同她说话,就说,我父亲让我多与你来往。那时她只当他是完成任务般打招呼。可这会儿他站在院门外,一步不往里迈,当着两个小贩,当着院里竖着耳朵的房东太太,一句弯都不绕,倒比从前哪一回都真。

“不愿意。”她说。

宋持没动,只拿花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收。

“我晓得了。”他说。

他没走。

“还有一桩事,妹妹该知道。”他说,“文记那张怡和的单子,线是家父牵的。我不拿这个压你,可家父会。你这句不愿意,我照实写回苏州,文记明年的续单,怕要难。”

文与霏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声。

怡和的单子。晨衣三千件,领口袖边一律手绣。那是文记的命,是族里押田的钱,是他在账簿上写下的“能还”。

线头在宋家手里。

她要是点一下头,那根线就攥得牢牢的。文记的绣娘有活做,三叔公的田赎得回来,他夜里不用对着账簿熬到天亮。

他拿那一单生意,换回了她娘的田契,换来一个兄字。

现在轮到她,拿自己去换那一单生意。

“宋少爷,”她说,“你照实写。”

宋持看着她。

“文家欠宋家的情,文家拿生意还。”文与霏说,“拿女儿还的,那是卖。”

宋持看了她许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妹妹这句话,宋某记下了。”他说,“续单的事,宋某尽力。”

他又叫回了妹妹。

他目光落到她衣襟上那支钢笔上,落了好一会儿,没有问。

“闻兄弟倒是有心。”他只说了这一句,又说,“天凉了,妹妹进去吧。”

他把那捧白花搁在院门边的石墩上,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花是买给文小姐的,文小姐不收,太太拿去插瓶。”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冲他吆喝:“先生,来一串?”

宋持摆了摆手,背影直直的,出了胡同。

房东太太过去把那捧花抱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啧啧两声:“南方姑娘,你这心够硬的。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捧花,够我吃半个月的白面。”

“您留着插瓶。”

“他还来?”

“来。”

“你怎么知道?”

“他爹还在苏州等着议亲。”文与霏说,“他自己,也没死心。”

-

往后宋持隔几日来一趟,站在院门外,问一句课业,问一句冷暖,从不进门,说完就走。来了七八回,胡同里的人都认得他了。

北大的课难。

先生一口北方官话,快得炒豆子似的,讲到兴头上,一句《左传》接一句《史记》,再接一句洋人的什么主义,底下的人埋着头写,不一会儿头都晕了。

第三个礼拜,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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