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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想他

小说:

哥哥[民国]

作者:

无束

分类:

现代言情

北京给她的头一样见面礼,是一口土。

出了前门车站,风顺着城墙根卷过来,她刚要开口叫车,土先进了嘴,牙一合,沙沙地响。眼睛也迷了,刺得直淌泪。

顾议明抬起袖子就往她脸上招呼,宋持已经把一块干净帕子递到了她手边,叠得方方正正,一个角都没乱。

“你袖口上全是煤灰。”宋持说。

顾议明低头一看,袖子果然黑了一道,讪讪地收了回去。

文与霏接了帕子,按了按眼角,道了声谢。揉完了,两只眼睛通红,倒像在站台上哭过一场。

顾议明先开了口:“我舅舅家在西城,上个月我就写信同他讲好了。”

“上个月?”宋持说,“上个月她还不晓得考没考上。”

“我对她有信心。”

宋持没同他争,转过来对文与霏说:“宋家在东城有一处院子,原是给分号掌柜预备的,眼下空着。妹妹若不嫌,先住下。房钱照市价,按月算,不叫妹妹欠宋家的人情。”

顾议明斜他一眼:“宋家早不在北京开分号,晚不在北京开分号。”

宋持笑了一笑,没接这句。

两个人一齐看着她。

文与霏把最后一粒土眨了出来。

“我自己租。”

“住宋家的院子,住顾家的四合院,”她说,“房钱算得再清楚,明儿一早苏州城里也要传,文家的小姐跟着男人跑到北京去了。”

话说出口,她心里一阵刺痛。

苏州城里这会儿怎么传,她不晓得。她只晓得有一个人,大约已经这么想了。

顾议明挠挠后脑勺,不吭声了。

宋持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妹妹想得周全,是宋某唐突了。”

他从西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头印着东单牌楼的一个门牌。

“分号在这儿。往后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

-

屋子租在沙滩红楼后头的一条胡同里。一间朝南的小屋,一个月三块钱。

房东是个寡居的太太,五十来岁,腰身粗,嗓门亮,开门头一句:“南方来的?我这儿不许带男人过夜。”

宋持和顾议明一人拎着一只箱子,站在她身后。顾议明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松,箱子砸在了自己脚背上。

“他们是我同学,”文与霏说,“搁下箱子就走。”

房东太太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

宋持把箱子搁在门槛里头,被她看得一点不恼,“这位文小姐是北大文科的新生,家里是苏州的正经人家,头一回出远门。往后劳太太费心。”

房东太太叫他这几句说得一噎,嗓门不由低了半截,又转去看顾议明的头:“啧啧,你这头,抹了多少油?苍蝇落上去,得劈叉。”

顾议明抬手一摸,摸了一手油,赶紧背到身后去。

“搁下吧,搁下赶紧走。胡同口王婶子那双眼睛,跟巡警的电筒似的。你们俩在我门口多站一刻,明儿一早,整条胡同都要说我这儿招了个小狐狸。”

两个人出了院门。顾议明走一步回三回头,宋持走在前头,一回都没回,走到胡同口,伸手把顾议明的后领子一揪,把人拖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一床,一桌,一椅。窗户纸破了个角,风从那儿钻进来,呜呜地响。桌面上一层土,她拿指头一抹,指头黄了。

家里她那间屋,窗户是玻璃的,擦得锃亮。从莲每天早上推门进来,头一件事拉窗帘,第二件事叫小姐起床,第三件事抱怨闻峋又比小姐起得早。

现在没有从莲了。

她挽起袖子,拎了桶去胡同口的井边打水。辘轳是北京的辘轳,用不惯,摇了三圈,桶上来半桶,一路晃回来,晃到门口,桶里剩个底,两只鞋倒是灌满了。

房东太太端着一碗面站在廊下,从头看到了尾。

“南方姑娘,你这是打水,还是洗脚?”

文与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没吭声。

房东太太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先吃。窗户纸我屋里有,吃完了给你糊上。往后打水叫我。”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煎糊了半边。

她想起那碗坨成一块的面,也卧着一个煎糊了的蛋。他一筷子一筷子吃干净了,说,咸了点,硬了点,坨了点。

她端起碗,蹲在廊下吃,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尽了。

房东太太看着她喝汤,嘀咕:“个子不大,饭量倒不小。”

文与霏把空碗递还给她:“谢谢婶子。”

-

注册在红楼一楼。

大屋子里长桌一溜排开,桌后坐着先生,底下排着长队。一屋子长衫和学生装,女学生拢共没几个。她站在队里,前后的男学生眼睛总往这边飘,飘过来,又装作看窗外。

轮到她,先生头也不抬:“姓名。”

“文与霏。”

先生翻开名册,翻到文科那一页,手指头落在一行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看名册,看看她,又看看名册。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顾议明身上。

“文与霏是你?”先生冲顾议明说,“叫妹妹替你排队,倒会省事。签字要本人来。”

顾议明陪着笑:“先生,我是顾议明,第四十七名。第三名是她。”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排队的男学生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先生咳了一声:“女学生考第三名,倒是少见。”

“先生,”文与霏说,“考卷上不写男女。”

先生的笔尖悬在名册上。

“考卷上只写名字。”她说,“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不是谁的妹妹。”

后头不知谁“噗”地笑出来,笑完了捂住嘴,假装咳嗽。

先生看了她好一会儿,在她名字底下签了字,盖了章,把学生证推过来:“文与霏。欢迎。”

出了红楼,顾议明一路走一路回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那两句,比我国文卷子写得好。”

“你卷子写的什么?”

“题目是《论人与器》。”顾议明说,“我跑题了,写了三页生煎馒头。”

文与霏讶然。

“真的。我写,上海的生煎,好就好在人。同一口锅,同一块面,换个师傅,就不是那个味儿。所以器不如人。”

“这也算跑题?”

“我觉得不算。阅卷先生大约觉得算,估摸着还想给我批四个字:此生饿了。”

文与霏站在红楼底下,笑出了声。

这是她到北京以后,头一回笑。

-

红楼门口的号房里,墙上钉满了木格子,新生的信没处放,堆在一只箩筐里。号房的老头隔着窗户喊:“文科新生,文与霏,苏州来的包裹!”

苏州来的。

她接过来。牛皮纸包着,麻绳捆了两道,捆得死紧。上头的字横折撇捺,一笔一画,下笔极重。

她认得这笔字。在她的国文稿纸边上画过线,在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上抄过错题,在文记的账簿上写过“能还”两个字。

地址只写到:北京,国立北京大学,文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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