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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迟嘉言取一个自己认为折中的答案——
记不清了。
因为记不清,所以回忆不起来哪些是纳入自己标准的朋友,因为连人都记不清,更不知道分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摩肩接踵,擦肩而过。
仅此而已。
她问的重点在朋友,而并非分离。
又或者是二者兼备,且不分伯仲,迟嘉言留下一半的明白,剩下灌满心甘情愿的糊涂,他将杯子里的水喝净,让她早做休息,以此结束关于这个话题的各种延伸可能。
夜才刚刚开始。
他却没有丝毫困意。
往常没有阖上的门此刻紧闭,像独立思考时必须为自己提供的可冷静空间,容许自己因为试想各种可能而情绪失态却不想被人看见的表现。迟嘉言反复确认好几次,然后才坐在书桌前,舒缓自己因为过度绷紧的神经线条。
朋友的课题可以轻易和自己划开,因为他从来不受友情之困。
但分离。
迟嘉言仰在电竞椅上,难耐地阖了阖眼。
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有些庞大到残忍的地步。
也许是因为在他这里并不能完全将竹音的课题和处置别人的课题一样,被他冷静地排除在外,他们是严格规定下并不符合条件的家人。他与她的关系更多是衔接在一种以共识和意识为基础的层面上。看起来虚无缥缈,触之即碎,只要一个人下定决心,就能脱离这并无血缘和羁绊的关系。
正因为无法把她的课题分开,才让迟嘉言看到她的某种经历,不得已和自己所联想到一起。
像被族群落在最后的两只受伤绵羊,强撑起同等份量的痛楚,只有彼此知道对方受伤,却又一致对外维持缄默,在队伍的最后,维持着勉强跟上的程度。
事实扭曲成难以承受的无常坠入平静水面,疼痛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落笔,阵痛在骨骼深处扎根作响,在身上泛起等频次的涟漪。
谁都没有比谁好过。
一样的疼痛催生出了心底的某种惺惺相惜。
顿挫折磨中褶皱横生,他们足够了解彼此也足够了解自己。
他们之间都曾经历过和生命中重要的人分离这一重大课题,他们都擅长压抑自己,他们也都习惯性即便是痛也会扬起笑脸朝着彼此。
他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迟嘉言随手抽出来一件,就能为这条分不开的课题找取看上去合适又恰当的理由,仿佛此后已经将其奉为人生信条,要是有人对他的偏心做出质疑,他也能将证据铺陈在对方眼前。
看吧,我有这些理由,都能证明她的课题于我而言是并非异己的存在。
所以我把我们的课题放在一起,也是不争的事实。
心口处在刚结束话题时塞进去的那颗虚无柠檬,终于在一寸一寸的挤压思考中流尽了酸涩汁水,现在只剩清苦又单薄的柠檬皮铺在上面,水分凝干,带起并不明显的存在感。
迟嘉言呼吸急促掀起的胸膛逐渐化为频次很低的浮动。
浪花终于浮歇,退潮成干涩地面。
谁又撒了把陈年干草,空气拧出的火星一窜即燃,刺目的火光吸引一片无处可归的飞蛾,烧灼殆尽过后,只剩一簇一簇的黑灰往下撒。
落在细嫩的皮肤上。
好痒,好痒。
迟嘉言从柜子里翻出条灰色毛巾,往浴室走去。
……
醉酒的后调无休无止,小半瓶伏特加还在发力,竹音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慢慢转醒。
她没有完全断片,事与事之间她还算记得清楚。
自然也记得是自己主动让迟嘉言背她上楼,又让他给自己煮面条吃,尽管是礼貌的使唤,但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
竹音觉得都是第二人格取代的自己。
如果迟嘉言不提她就当做没发生,如果提了就装傻。
总能混过去。
而且出于她对迟嘉言的了解,对方大概不会主动提起这些。
心中就是有某种笃定。
坐在床上回想了十五分钟,又花十五分钟思考对方可能提出的问题并加以预判。
半个小时就这样被她消磨掉,竹音慢慢梳理好自己的思绪,她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没找到手机,又从刚才梳理好的记忆中抽丝剥茧。
被她扔在斜挎包里锁着,估计早已没电关机。
昨晚吃饭结束,她从椅背上捞走自己的东西,因为折腾了一天,疲困席卷身心,浑身没什么力气,但碍于卫生习惯,还是坚持换完睡衣洗漱才睡下。
一夜无梦,睡得人轻飘飘的。
竹音下地,膝弯酸得发胀,像里面积了过度纯正的酸柠檬汁液,膝盖骨早在酸水中腐出坑洞,起不到任何支撑作用,让她像个软体无骨动物,差点直接跪在地面上。
她这个病很忌讳饮酒,很早以前医生在对妈妈嘱咐时,就被她一字不落地接收入脑电波,时至今日仍在回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没想到一次失序就迎来苦果。
双膝各有一颗鼓胀的柠檬,这种感觉还没法立刻坐下,只能不上不下地维持原有姿势,等待酸潮退去。
缓缓,竹音从包里摸出手机,从她昨天给迟嘉言发完消息大概就没多少电,现在自然已经关机,她连根数据线充着,拉开抽屉翻药膏。
熟练拧开,挤到膝盖上。
药膏在皮肤上凝成一抹油润的亮色,竹音晾着膝盖的功夫,手机也因为一部分的电量流入自动开机。
刚开机就挤进来一堆消息。
竹音点进去看,几条挽妤报平安的,在她毫无波澜的十几个小时睡眠里,挽妤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绥屿到上海飞机大概要三个小时,当地没有飞机场,要单独搭车去临市才可以直飞入沪。
虽然他们这片的天空看不见飞机,但她还是下意识隔着窗户条往外看了过去。
看不见任何,反而眼前有些日光带来的的晕眩。
挽妤已达上海,发来几张落地的照片,竹音一一看过,然后回复。
挽妤显然在忙,她醒了之后才看到,存在一些时间差。
竹音先把热起来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
休息日或者这种睡懒觉的时间段,迟嘉言不会主动喊她,哪怕是吃饭这类的原因,大家都是有感知有语言能力的人,醒了饿了自然会有反应。
他能做的,他可以做的,都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冠以为你好的打扰。
迟嘉言的行动总是和生活中的每处细节相挂钩,如果不是仔细想,依赖成习惯便很难再度从平静中挖掘出来这份特别。
他会周全准备好一切,体现在温于锅中还没冷掉的饭菜,是保温壶提前打好的热水,是没有陈年灰尘负担的遮帘,也是倒扣玻璃杯中挑剔也找不出茬水渍的干净。
而竹音又并非是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好的存在,相反,她对这些细节并非刻意观察,而是在生活使用中用天生的敏锐留意到,在心中深知是谁的杰作。
然后积攒起来,某一天发现,已经数不胜数。
当第二口温度合宜却又不烫嘴的水滚入喉咙,竹音再度有了这种感觉。
她醒来的时候迟嘉言没在家,隔着门板传来的轻轻嗡嗡声是卫生间正在工作的洗衣机。
不知道进行到哪个步骤,竹音隔着几步盯着它轻微晃动的机身,然后走进去洗了把脸。
可能是身体里的伏特加还没完全代谢完毕,各处本该听她号令的齿轮和履带都仿佛被那抔柠檬汁腐蚀得挫顿,没有平时运行顺利。
脑中也不知是刚才长久盯着窗外而眩晕,还是昨晚那半杯罪恶在作祟,迟迟没放过她。
薄荷味的牙膏滑入唇沿,星星落落地散进齿缝,眩晕被这股冲人的辛辣屏退些许,辣意带来些许痛感,竹音吐掉一点,给刷头沾点水继续刷。
她刚才接水时没看到书桌上有他留下的纸条,兴许只是临时出去买个东西,并不会在外面停逗很久。
竹音把温在锅里的饭吃掉,把自己用过的碗筷和热饭的锅一起丢到水池刷洗干净晾在碗架上。
迟嘉言不在家,她又刚好得空,打算稍微收拾一下家里,搞搞卫生。
窗户敞开着,被阳光熨得有些热的空气散进来,竹音弯腰擦着茶几,不一会额角就爬出细密的汗。
稍微活动发下汗,也许能缓解酒精缠绕在身上的后续作用,就像自习课犯困时,老师会把他们赶出去跑两圈步再回来差不多,在身体里形成一种精神力的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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