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投下一道阴影,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
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
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
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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