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万物皆寂,风雪簌簌,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石韫玉没有看他,侧过头默然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阵疾风忽起,卷着雪沫斜打入伞底,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抬手拂去颊边即将融化的落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冷的还是喝醉了,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想到顾澜亭会道歉,更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过去即便口中吐出“对不住”、“是我之过”这类字眼,也总带着种轻飘飘的漠然,仿佛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纠缠经年,怨恨堆积,直到今日,在这冰天雪地里,他才肯真正低下头道歉。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偿过往,世间又何需律法纲纪?
说她心胸狭隘也罢,道她不识抬举也好,总之在她这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换不来原谅。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冷言相讥,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侧脸。
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他微微一怔,以为她落了泪,心下蓦地一软,抬手便想将她脸庞转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倏然回神,冷冷拍开他的手,拎着旁边的酒坛起身。
她拢了拢斗篷,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石阶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顾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让我失望,乃至耻笑。”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中。
顾澜亭看着的背影,轻应了声好,随后缓缓站起,却并未跟入亭中。
风冰冷刺骨,他撑伞而立,袍角轻轻拂动。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说出那样一番话,真的仅仅是为了旁人求一个平安吗?
这确像是她会做的事,可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不安。
雪温柔又无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入目皆变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混沌迷蒙。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顾澜亭微垂眼看着,心中默默想,不论怎样,只要她和他的结局不是这般便好。
那日谈话后,未及入夜,顾澜亭便因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石韫玉第二日起身,便觉头重鼻塞,染了风寒。
幸而早年在道观仔细调养过,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锻炼之下身子尚可,故而这次并未发热,只是头痛乏力,精神不济。
她让陈愧雇了辆马车,前往邻近的县城医馆诊脉抓药。
大夫称药时,她支开陈愧去买笔墨纸砚,又到门口唤来暗中跟随的顾风等人,打发他们去城中酒楼订一桌席面,说是晌午要在县城用饭。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留下顾武一人在医馆门口照应。
待药抓好,石韫玉额外付了银钱,请医馆伙计代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后才返家,需先服一剂。
大夫自然应允,吩咐学徒去办。
等候汤药时,石韫玉对守在门口的顾武随口道:“听说八宝阁的果脯蜜饯做得极好,一会喝药正好压压苦味,劳烦你替我去买一些来。
顾武略一迟疑,向医馆伙计问明那铺子不远,来回不过一刻钟,这才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见人走远,石韫玉转向老大夫,状似无意问道:“我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您这儿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制成熏香之类的,汤药实在太苦。
老大夫捻须道:“有倒是有,让学徒取来给娘子过目。
说罢便招手让学徒捧来几个瓷盒与纸包,挨个介绍。
石韫玉目光扫过,问:“哪一个安神效力最强?
大夫指着一个木质长盒:“此香用料讲究,气味清雅,安神之效颇佳,只是价钱稍贵些。
石韫玉点头:“价钱无妨,只是这香闻多了,可会对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头痛之类?
大夫笑道:“害处倒是没有,只是切记夜里最多燃一支,过量了会令人沉睡难醒,次日起来头昏脑胀。
“好,就要这个。
石韫玉付了钱,把盒子揣怀里。
不多时,顾武带着蜜饯回来,药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韫玉服了药,含了颗蜜饯,便往预订好的酒楼去了。
过了三日,天难得放晴。
山野间雪化了大半,空气冰冷湿润,呼吸间似乎还带着一股雪气。
顾雨等人怕顾澜亭抛下公务,直到他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才禀报了石韫玉感染风寒的事。
闻言顾澜亭气得不轻,将几人斥责一番后急匆匆赶回杏花村。
他推门而入时,石韫玉正躺在窗边的摇椅里,身上搭着条藕粉绒毯,一点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随着摇椅晃动轻轻扫
着地毯脸颊红润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他进来她皱了皱眉
顾澜亭周身还带着屋外的凛冽寒气先走到炭盆边驱了驱寒解下氅衣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掌心还带着点凉意石韫玉扭头躲开没好气道:“别碰我。”
顾澜亭收回手微垂着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韫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澜亭见她不愿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在她手边。
“固本培元的丸药。”他声音低缓“你底子终究虚些往后天寒尽量少出门即便要出去也务必乘车莫再骑马吹风。”
石韫玉似乎听得烦了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顾澜亭抿了抿唇起身准备叫顾风询问详细情况还未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别扭的“多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她已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
他眉目变得柔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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