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愣愣看着玄虚子,只觉得对方的脸在茶雾中化作了虚影。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道长此话……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玄虚子望着男人血色褪尽的脸,长叹一声:“她非此世之人,顾大人,及早放手,方是慈悲。”
这寥寥数言,在顾澜亭脑中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俱颤,耳中嗡嗡作响。
云外来客,星海别魂。
非此世之人……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
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他一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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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
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
,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
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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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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