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一怔,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只是后续如何发落,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没成想,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笑吟吟道:“怎样,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更多是关乎恩义,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
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
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
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
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
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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