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雪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夜花朝节远远一瞥,顾澜亭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之是不可置信,最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烧至浑身。
他失了所有冷静,想立刻冲过人群抓住她,质问这个绝情的女人怎么敢在戏耍他之后,还敢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甚至若无其事和别的男人逛街,如此的没心肝!
然而事与愿违,花车与汹涌的人潮阻挡了他。
待街道重归空旷,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雨潇潇,杏花飘扬。
顾澜亭望着空荡荡的对街,僵立在原地。
他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变成了什么,或许还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觉得不可置信,自己竟会恐惧。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于人海,再无踪迹。
夜雨寒凉,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冷静下来,沉声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栈,明日一早立刻着手寻人。
回程路上,那少年郎接过糖葫芦时羞赧亲近的神情,以及她揉着对方发顶时的温柔,反复在顾澜亭脑海浮现。
他心头又忮又恨,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变得苦涩酸楚。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满腔杀念翻腾,恶狠狠想倘若她当真与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当着她的面,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回到客栈,顾澜亭向柜台后的胖掌柜问:“城中近两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落户?身边常跟着一个背刀的高个少年。”
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闻言头也未抬,随口道:“哦,客官说的莫不是半日闲酒坊的东家?那位虞昀虞老板?”
顾澜亭心尖一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问:“敢问那少年与她是何关系?”
掌柜漫不经心答:“据说是护卫,但虞老板似乎也将他也认作了义弟,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护卫,义弟?
顾澜亭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下紧握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将“半日闲”酒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家虞昀,约是两年前来到太原,身边带着两名侍女,一个名唤苏兰,一个名唤苏叶,另有一个脾气颇冲的少年护卫,叫陈愧。
酒坊
生意颇为红火,那少年的确只是护卫身份。
闻言,顾澜亭无需再亲眼确认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断定那就是她。
苏兰苏叶都是许臬当年送给她的护卫,而陈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来迷惑他的**。
俞韫,虞昀。
不过都是为了躲他的化名罢了。
昨夜街头那幅姐弟亲昵的画面再次浮现,顾澜亭也想起了是自己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谪至雁门关。
他心底登时不可控制地升起恼怒和怀疑。
她和许臬想必早都见过面了吧?几年前便那般亲密,如今又是何关系?
那么陈愧呢?同她朝夕相对两载光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对他,是否也……
顾澜亭愈想脸色愈难看。
先有许臬,后有陈愧,她当真是好本事。
倘若她真敢背叛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就干脆别活了!
侍立一旁的阿泰觑着主子脸上神色几度变幻,阴晴不定,心中不由为凝雪和陈愧点了根蜡。
姑娘当年可是把爷害得够惨,此番意外重逢,以爷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少不得一番风波。
他思虑再三,不想看着主子作出无法挽回的事,还是低声劝了一句:“爷,这么些年,姑娘想必也知错……
话未说完,顾澜亭便冷冷扫来一眼。
阿泰讪讪闭了嘴。
顾澜亭沉着脸戴好面具,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泰见状,心知劝不住,连忙示意守在门口的顾风顾雨跟上。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皆知主子这是要亲自去请人了,当下也各自戴好面具,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只见天色灰蒙蒙一片,春雨淅淅沥沥,将远近屋舍街巷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道旁柳树的絮被雨水打湿,一团团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顾澜亭撑着油纸伞,伞面传来细密不绝的沙沙声。
他步履不停,径直朝着柳林巷方向走去,长衫下摆与靴面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朦胧的雨幕。
行至巷口,已能望见对面不远处写着“半日闲三字的招牌。
顾澜亭脚步微顿,随即咬牙切齿大步往酒坊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去三四步,酒坊的竹帘忽地从内被掀起。
身着白衫的书生走出,笑吟吟地送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似是熟客,回头又说了两句什么,书生便含笑点头,眉
眼温和,举止斯文有礼。
顾澜亭的脚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顿住。
他似乎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转过视线看到雨中的他,然后那张带笑的脸上露出惊骇恐惧之色,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神情。
可是没有。
她的视线随着那妇人的离去扫过街面,也扫过了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掀帘,重新隐入了酒坊之内。
竹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澜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脚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隔着朦胧的水烟雨幕,死死盯着慢慢静止下来的竹帘。
万物似乎在此刻凝滞,唯有冰凉的雨声充斥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着躲雨的小童跑过,不慎撞到了他。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来。
那小童跑开了,他盯着酒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举着伞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认出他。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然没能认出他。
就在此时,酒坊的竹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陈愧,随即她也跟着出来了。
烟雨朦胧中,两人站在屋檐下,少年往身上系着蓑衣,她则从门内取出一顶斗笠,微微踮起脚尖,亲手为少年戴上。
少年低头让她戴,穿戴好后翻身上马,她在檐下仰着脸,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朝对方挥了挥手,唇瓣微动,似在嘱咐什么。
顾澜亭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入身后一处积水洼。
泥水四溅,将他本已沾了脏污的袍角染得更脏。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来路走去,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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