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
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
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对皇权有益。
皇后面上素来对苏茵和善但其他妃嫔却不会自从得了这女子
几乎日日承宠,便恨的不得了。
最初还顾念着苏茵有圣宠而不敢妄动,后来发现皇帝压根没打算给位份,便开始蠢蠢欲动,暗处针对起来。
今日这一番,明面是淑妃所为,背地里挑唆的却指不定是谁。
几日后,贬谪许臬赴山西雁门关任六品守备的圣旨下达,且催迫甚急,命其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离京。
是夜,许府遭袭。
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许臬。
许臬被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间,只听一声轻响,那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被一名刺客刻意挥刃削断,飘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眼疾手快,探手抄起穗子,众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遁走,隐入夜色。
许臬眸色一沉,提刀欲追,却被闻讯赶来的手下拉住:“大人,不过一寻常刀穗,贼人既得手,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您明日便要离京,此刻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许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厉色:“不是寻常刀穗。”
手下愕然看去,只见许臬已还刀入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刀柄圆环上残留的一小截被割断的红绳,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跟随许臬多年,从未见过主子为一件身外之物,露出如此神情。
顾府书房,灯火长明。
顾澜亭正伏案批阅文书,门扉被轻叩响,他随口让人进来。
顾武推门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刀穗,轻轻置于书案一角,低声禀报:“许臬将此物看得很紧,属下今夜方寻得机会下手,只是未能完好取下。”
顾澜亭笔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顾武应声悄然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又批阅了片刻,笔尖忽地一顿,看着写错的字,皱了皱眉,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案角那抹红色。
他定定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冷,随后伸手将那东西拿来。
编织紧密,颜色鲜亮,就连缀在其间的几颗小珠也匀称圆润,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和她当年随手编了应付他的那个粗糙手绳,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忌恨、酸楚与暴怒的邪火窜上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顾澜亭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拿着碍眼至极的刀穗,几步走到炭
盆边,扬手将其掷入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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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那抹鲜艳的红色便化为一小撮蜷缩的黑灰,只剩下几颗被熏黑的珠子,零星散落在炭块间,黯淡无光。
顾澜亭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
他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
闭目**良久,心绪彻底平稳下来,他睁开眼,自袖中摸出那根旧手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粗糙的编织,褪色的丝线,刺眼的修补痕迹……
半晌,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把手绳戴回去。
送别人又如何?她送一个,他便毁一个。
若还不够,那便连同收礼的人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总归得不到他就抢,抢不到便毁掉。
年关将至,太原城。
连日大雪,城池银装素裹,街头巷尾都挂起红灯,素白背景上点缀着团团暖色,有了些年节气象。
石韫玉她们将年前需送往各府邸的年礼酒水备办齐全,便给酒坊雇的帮工们都放了假。
陈愧弄来了个铜暖炉,摆在屋子正中,里头加满了炭,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炉盖上还能温酒煮茶。
酒坊歇了业,石韫玉与苏兰苏叶陈愧围着炉子闲坐,炉上烫着一壶松醪春。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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