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过,江南的秋意便深了。
连绵的秋雨如同细密的牛毛,无声无息地笼罩着金陵城。秦淮河上的画舫大多降了帆,停泊在避风的港湾里,唯有偶尔几声凄清的琵琶音,穿透雨幕,平添了几分萧瑟。
金陵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幽深宅院内,几株老桂树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的碎金。
书房的半扇雕花木窗支起,檐下的雨滴顺着瓦当,滴答一声坠入青石板上的水洼中。屋内并未生炭火,只点了一炉清淡的安神香,烟气氤氲。
程昱盘膝坐于临窗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局。修长的指节夹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神色沉静如一潭无波的古井。
罗汉榻的另一侧,程文博正斜倚在隐囊上,姿态松弛。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哥,这局你可是要输了。”程文博将折扇轻轻一收,指尖夹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的腹地,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他抬眼看向程昱,丹凤眼中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笑意,“你的心思,今日似乎并未全在这棋局上。”
程昱见状,也不恼。他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篓,端起案几上尚有余温的庐山云雾茶,浅浅啜了一口,淡声道:“这几日江南连降秋雨,我是在想,江南西道那边的秋粮入库,是否会受些影响。晏廷之虽在商道上长袖善舞,但农桑之事,最怕天公不作美。”
程文博闻言,坐直了身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此事听风阁昨日刚有飞鸽传书。江南西道虽然雨水丰沛,但你两年前让人修筑的坎儿井与蓄水坝发挥了大用场,低洼处的积水排得及时,秋粮已尽数归仓。晏大哥那边传话,说今年的粮草储备,足够供养咱们手底下的三万矿工与流民安稳过冬,甚至还有富余,可以暗中调往北方。”
程昱微微颔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只是长指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
“北方……”程昱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雨幕。
程文博知道自家兄长在挂念什么。秋闱虽已考完,放榜还需几日,但以兄长的文章底蕴,这江南解元不过是探囊取物。真正的战场,早已经不在江南,而是在那座千里之外、暗流汹涌的京城。
“京城那边,局势颇为微妙。”程文博也没有什么顾忌,将这几日汇总的情报娓娓道来,“老皇帝在朝堂上虽然罢免了工部尚书,将西山军器局的督办权彻底交给了赵明月郡主,但背地里,却让内务府卡住了军器局的粮饷与木炭供给。更棘手的是,关于赐婚的流言,已经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程文博顿了顿,看着兄长依旧平静的神色,继续道:“太子一党与三皇子一党,近日来频繁向阜南王府递拜帖。他们看中的,无非是王爷手中的三十万兵权,以及郡主手里那削铁如泥的锻造秘法。在这群天潢贵胄眼里,女子不过是用来联姻与掠夺利益的筹码。这盘棋,老皇帝下得极其阴毒。”
程昱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戾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棋盘上那片被绞杀的白子,眼神幽深得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渊。
“皇权之下,从无新事。”程昱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沧桑的清醒与悲悯,“大越朝的规矩,是一层层腐朽却□□的壁垒。世家大族看不起寒门,文臣看不起武将,而天下的男子,无论尊卑,都理所当然地看不起女子,只将她们视作附庸与后宅的摆件。”
程昱转过头,看向程文博,语气沉稳且笃定:“但赵明月不是摆件,她是能挽狂澜于既倒、敢在金銮殿上斩断腐木的国士。老皇帝想用一道赐婚的圣旨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困于三尺深宫,这不仅是在扼杀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更是在自毁大越的长城。”
程文博看着兄长,他深知兄长向来冷情冷心,唯有在提及那位素未谋面的郡主时,言语间总会流露出一种毫无保留的尊重与欣赏。
“哥,你打算如何破局?”程文博问。
“不急。”程昱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动作从容不迫,“我们此刻尚在江南,鞭长莫及。她身在局中,比我们更清楚该如何斡旋。我们要做的,便是堂堂正正地拿下这秋闱解元,带着名正言顺的功名与这三年积蓄的底牌,踏入京城。届时,有了立足之本,方能与她并肩,去撕开这道腐朽的皇权铁幕。”
秋雨绵绵,书房内的檀香静静燃烧。两兄弟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心照不宣中,静候着那一纸足以开启新局的放榜捷报。
——
八月初十,京城,阜南王府。
秋风扫过王府后院的演武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赵明月并未着宫装,而是穿了一身简练的月白色窄袖常服。她手中并未握剑,只是静静地立在兵器架前,目光落在一杆斑驳的长枪上。那长枪的红缨早已褪色,枪杆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
这是她父亲,阜南王赵鼎,当年在北疆拒敌时用过的兵刃。
“明月。”
一道略显沧桑、却饱含着无尽慈爱的低沉嗓音,在演武场边响起。
赵明月回过头。只见一袭常服的阜南王,正缓步走来。这位当年威震北疆、杀得异族闻风丧胆的异姓王,岁月已在他的两鬓染上了风霜。他的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脊背虽然依旧挺拔,但周身那股令人战栗的杀伐之气,在面对自己唯一的女儿时,却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爹爹。”赵明月迎上前,神色间恢复了属于女儿家的温软。
赵鼎看着眼前这容貌越来越像亡妻的女儿,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楚与钝痛。
当年,他的发妻在生明月时遇上难产,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硬生生耗尽了心血,撒手人寰。
临终前,妻子抓着他的手,只留下了一句话:“不要让咱们的女儿,被这世道的规矩困死在深宅后院里。”
赵鼎做到了,他没有续弦,也没有将明月交给那些刻板的教养嬷嬷。
他把她带在身边,带她去北疆的苦寒之地,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兵法排阵。他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长成了一棵凌霜傲雪的修竹,有着比世间无数男儿还要宽广的胸襟与韬略。
他赵鼎没有不臣之心,他半生戎马,所求的不过是天下太平,以及女儿的一生顺遂。
可如今,这吃人的朝堂,却将算计的目光,落在了他唯一的掌上明珠身上。
赵鼎屏退了周围的侍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摸着那杆旧长枪,良久,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皇上昨日在御花园,又向为父提及了你的婚事。”赵鼎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隐忍的怒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你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择其一。明月,你告诉爹爹,你心里,可是觉得委屈?”
赵明月神色平静,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哭诉,而是冷静地反问:“爹爹觉得,女儿委屈吗?”
赵鼎转过身,一双手重重地落在女儿单薄却坚韧的肩膀上。这位铁血王爷的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赵鼎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太子贪婪无度,三皇子阴险狡诈,他们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手里的军器局和为父手里的三十万大军。他们想将你锁在东宫的红墙绿瓦里,去给他们生儿育女,去给他们做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赵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犹如寒星般坚定:“爹爹这一生,为大越流过血,问心无愧。若是这皇权非要逼迫我的女儿跳火坑,那爹爹这身王爷的紫袍,不穿也罢,这三十万兵权,不要也罢!”
“明月,你记住。”赵鼎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地说道,“如果不喜欢,爹爹想办法。大不了,爹爹辞官交印,带你回封地,天大地大,爹爹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你周全。”
这是一个父亲,在面对皇权压迫时,为了女儿能做出的最深沉、最彻底的牺牲。
赵明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水汽。在这个被偏见与礼教充斥的世道里,父亲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是她能够长成今日这般傲骨铮铮的全部底气。
但她没有哭,而是极其克制地退后一步,对着父亲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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