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十五年,八月初。
秋风乍起,吹皱了百里秦淮的碧水,也吹动了六朝古都那压抑了三年的科考风云。
三年一科的乡试,乃是大越朝抡才大典中的重中之重。若说院试考中秀才只是跨过了士族的门槛,那么秋闱中举,便是真正拿到了入朝为官、鱼跃龙门的通天令牌。
此时的金陵城,早已是客栈爆满,车马塞途。江南十一府的生员秀才们,或鲜衣怒马,或结伴高歌,将这十里秦淮河畔渲染得喧嚣鼎沸。
然而,在这繁华喧闹的江面上,一艘连徽记都未曾悬挂的乌篷小船,正悄无声息地穿过迷蒙的秋雾,缓缓靠泊在金陵城外一处僻静的渡口。
船头之上,立着一位青衫客。
十五岁的程昱,宛如崖岸边一株历经风霜洗礼的孤松,清瘦挺拔。他头戴一顶素雅的玉簪,将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尽数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褪去了总角之年的那几分单薄与青涩,如今的他,眉眼间沉淀着名山大川的浩渺、以及矿山铁冶的厚重。
“哥,金陵到了。”
一道低沉且透着几分冷冽的嗓音从船舱内传出。
程文博挑开竹帘,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极其不起眼的玄色暗纹劲装,腰间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佩香囊,唯有一块黑铁铸就的无字腰牌,若隐若现。
三年时光,不仅让程昱长成了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更让程文博彻底融入了黑暗,成为了掌管三千暗探、听风阁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阁主。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巍峨的金陵城墙上,深邃的眼波中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
“三年未归,这金陵城的脂粉气,似乎比当年更浓了。”程昱拢了拢袖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只是不知,那些藏在脂粉与诗书背后的魑魅魍魉,这三年里,可曾长了些记性。”
程文博走到兄长身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压低声音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南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表面上吟风弄月,背地里却早已将这场秋闱视作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听风阁昨日截获密报,苏州陆家与杭州王家的几位嫡子,早已暗中买通了贡院内帘的誊录书办。只等入场开考,便要在兄长的朱卷上做手脚。”
在大越朝的秋闱中,防弊制度严苛到了极点。考生交上的墨卷需经过弥封官糊名,再由誊录所的书办用红笔抄写一份朱卷,最后由对读官校对无误后,才将朱卷送入内帘,交由主考官批阅。
那些世家子弟自知在文章策论上绝非程昱的对手,便企图在这红笔誊抄的环节中,故意漏抄、错抄,甚至在卷面上留下污渍。一旦朱卷出现这等瑕疵,任凭程昱的文章有惊天纬地之才,也会被主考官以“文理不通”或“卷面污损”为由,直接黜落。
程昱听闻此等阴损的毒计,不仅没有动怒,那张清冷如霜雪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悲悯的嘲弄。
“一群只会在这方寸考棚里钻营蝇头小利的井底之蛙,又怎知天下之大?”程昱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幼弟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文博,这三年来,你替我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哥哥心里有数。只是这一次,不仅要防,更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既然他们喜欢在誊录上做手脚,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文博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两团嗜血的精芒。他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这三年听风阁的暗桩早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渗透进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兄长放心。”程文博退后半步,抱拳领命,那张年轻却透着老辣的脸庞隐没在乌篷船的阴影中,“明日卯时之前,陆家与王家买通的那几名书办,便会染上恶疾,卧床不起。而顶替他们进入誊录所的,将会是咱们听风阁里,最擅长模仿字迹与偷梁换柱的绝顶高手。他们既然想看别人落榜的笑话,那文博便让他们亲自尝尝,寒窗十年却因答非所问而名落孙山的滋味。”
程昱未再多言,他知道,有幼弟在暗中保驾护航,这金陵考棚里的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阻挡他手中那支即将划破长夜的狼毫。
兄弟二人,踩着斑驳的秋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金陵城那汹涌的人潮之中,宛如一滴水汇入江海,未曾惊动分毫涟漪,却已暗藏了颠覆乾坤的惊涛。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深处。
秋风萧瑟,吹落了御花园里大片大片的金黄梧桐叶。储秀宫的偏殿内,气氛犹如凝固的死水般压抑。
赵明月一袭暗紫色的郡主宫装,正襟危坐于紫檀木雕花大椅之上。她那绝美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一种冷艳却又锋利如出鞘名剑般的孤高。
在她的面前,摆放着三只极其精美的赤金锦盒,盒盖大敞,里面分别盛放着价值连城的东珠、百年难遇的血玉如意,以及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的西域短剑。
这三样奇珍异宝,分别来自东宫太子、三皇子,以及近期圣眷正浓的五皇子。
名义上是贺她即将到来的及笄之礼,实则是三份明码标价的“聘礼”。
“郡主。”首席谋士林不言从殿外快步走入,神色肃穆,压低声音禀报,“老皇帝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王爷。话里话外,皆在暗示王爷早做决断。还说,这西山军器局虽是郡主的心血,但女儿家终究是要相夫教子的,待郡主大婚之后,这军器局的督办之权,理当作为陪嫁,交予夫君共同打理。”
“相夫教子?作为陪嫁?”
赵明月怒极反笑,那笑声清脆却透着彻骨的冰寒。
“这帮瞎了眼的皇室蠢虫,真以为凭着几道明黄色的圣旨,几句恩威并施的虚言,就能折断本郡主的脊梁,吞下我耗费无数心血铸就的钢铁长城?”
赵明月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犹如岩浆般翻滚的怒火与悲哀。
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女子掌权,便原罪。她三年来在军器局呕心沥血,造出削铁如泥的兵刃,换来的不是朝堂的敬畏,而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将她连人带兵权一起锁入后宅的贪婪。
老皇帝忌惮阜南王的兵权,又眼馋她的精钢冶炼之术。赐婚,便是最兵不血刃、最冠冕堂皇的夺权阳谋。只要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她就成了皇家的媳妇,她手里的一切,自然也就成了皇家的私产。
“林先生。”赵明月重新睁开双眼,那双剪水秋瞳中,再无半点绝望,只剩下不破不立的绝然杀机,“父王那边如何回复?”
林不言眼中闪过一抹钦佩,低声答道:“王爷称病,只说郡主自幼娇纵,婚事全凭郡主自己做主,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强求。老皇帝碰了个软钉子,但圣意已决,怕是等中秋大宴之上,便会借着酒兴,强行当众下旨赐婚。届时,抗旨不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中秋大宴……”赵明月缓缓踱步到窗前,遥望着江南的方向。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她知道,那个人,此刻正身处金陵的贡院之中,进行着那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豪赌。
“林先生,替本郡主拟一道折子。”赵明月猛地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说本郡主感念皇恩浩荡,中秋大宴,定当亲自献上西山军器局最新锻造的一批神兵利器,以壮我国威,至于赐婚一事,本郡主这辈子,只嫁天下第一的英雄,绝不嫁只会在背后算计女人的权谋废物。”
——
八月初九,金陵,江南贡院。
号炮连放三响,震彻云霄。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荒古巨兽,准备吞噬掉这八千名满怀野心与抱负的江南才子。
秋闱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相比于院试的拥挤与喧嚣,秋闱的入场显得格外庄肃与森严。两广总督亲自挂帅担任主考,江南巡抚监临,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贡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程昱提着考篮,脚步从容地随着人流,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命运分水岭的龙门。
经过严苛的搜检脱衣、搜查考具后,程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天字九号。
这是一个位置极佳的考棚,坐北朝南,避风向阳。当程昱推开号房那扇粗糙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两块简陋的木板。
但现在的他,心境早已不复当年的隐忍与蛰伏。
他放下考篮,盘腿端坐于木板之上。
闭上双眼,这三年间在江南西道所见所闻的种种人间疾苦、矿井下的九死一生、流民营里的饿殍遍野,犹如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大越朝病了,病入膏肓。
高居庙堂的官员们在争夺着党争的红利,而在最底层,百姓却因为沉重的赋税和土地兼并,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自诩清流的江南世家,口中吟诵着圣贤之书,背地里却做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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