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京城,阜南王府。
距离中秋御宴,仅余三日。
秋夜的凉风穿过王府深邃的庭院,吹得长廊下的八角羊角灯明明灭灭。书房内,更漏声声,静谧得落针可闻。
赵明月一袭素色广袖流仙裙,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西山军器局布防图。少女的容颜在烛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沉静如水的威仪。
即便知晓三日后的御宴之上,老皇帝极有可能当众下发那道足以将她囚禁一生的赐婚圣旨,她的眉宇间亦寻不到半分慌乱。
“郡主。”
书房的厚重门帘被一只手稳稳挑开。首席谋士林不言快步走入,神色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隐秘的激动。他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快步走到案前,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层层密封的玄铁竹筒。
“郡主,这是半个时辰前,江南那边通过最隐秘的暗桩,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密函。”林不言双手将竹筒呈上,压低了嗓音,“送信之人,持有那枚同心扣的拓印信物。是程公子麾下那支名为听风阁的暗网,亲自递送的消息。”
赵明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暗色的墨莲。
她放下紫毫笔,伸手接过那枚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玄铁竹筒。指尖拂过火漆上的印记,她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安定的力量。
三年了,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从未失约。
赵明月用案头的小银匕首挑开火漆,从中倒出了几卷极其轻薄的羊皮密卷,以及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短笺。
她率先展开那封短笺。
信笺上的柳体字骨法森严,锋芒内敛。
“江南秋水远,闻京中风雪将至。权谋之局,不在于据理力争,而在乎釜底抽薪。听风阁蛰伏三载,略得京城六部只言片语。区区薄礼,愿为郡主斩断身侧荆棘。中秋月明之夜,昱当乘风北上,静候佳音。”
短短数语,却让赵明月那颗在这冰冷京城里孤军奋战的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与共鸣。
他懂她的困局,更懂这朝堂的软肋。
赵明月将短笺贴身收好,随后展开了那几卷羊皮密卷。
当看清密卷上所记载的内容时,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小郡主,瞳孔骤然收缩,绕是她城府极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一个听风阁……好一个程昱。”
赵明月紧紧攥着羊皮卷,。
这哪里是什么只言片语?这分明是悬在当朝太子与三皇子头顶的催命铡刀。
密卷之上,桩桩件件,皆有确凿的时间、地点、甚至是涉事官员的私印拓本。
第一卷,赫然记载着当朝太子,表面温良恭俭,暗地里却通过江南巡盐御史,大肆贪墨盐税。更致命的是,太子为了豢养死士,竟暗中与北疆互市的鞑靼商人勾结,走私朝廷严禁的生铁与战马。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诛九族之罪。
第二卷,则是关于那位素有贤名的三皇子。其名下在直隶一带的几处皇庄,竟是靠着逼死原主、强取豪夺而来。甚至两年前震惊京城的那桩御史灭门惨案,其幕后主使的铁证与往来信件,也被听风阁的暗探极其恐怖地从三皇子幕僚的密室中挖了出来。
“林先生。”赵明月将密卷递给林不言,声音中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你且看看,有了这等绝世的底牌,咱们这位老皇帝的赐婚圣旨,还发得出去吗?”
林不言一目十行地看完,双手已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跟随阜南王多年,自问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精密、恐怖的情报网!
“程公子这幼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天子脚下,将东宫和皇子府渗透成个筛子。”林不言咽了一口唾沫,随即眼中闪过狂喜,“郡主!有了这些铁证,咱们明日便可直接面圣,揭穿这两位皇子的真面目!届时,老皇帝自顾不暇,赐婚之事自然烟消云散!”
“不可。”
赵明月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林先生,你低估了皇权对颜面的看重,也高估了老皇帝对咱们王府的信任。”赵明月负手踱步,有条不紊地剖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太子通敌、皇子杀官,这等丑闻若是从我阜南王府的手中递上去,老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是严惩皇子,而是忌惮。他会忌惮咱们王府的情报网为何如此恐怖,会怀疑咱们是不是有谋逆夺嫡之心。”
“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老皇帝极有可能会暗中压下这些罪证,随后用更暴烈的手段削减我父王的兵权,甚至会立刻强行下旨赐婚,将我软禁在宫中,以此来换取两方的平衡。”
林不言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郡主所言极是,是属下短视了。这密卷犹如烧红的炭火,若是直接呈递御前,反而会引火烧身。那依郡主之见,这底牌该如何打出?”
赵明月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明艳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人心的顶级谋略。
程昱在信中说,权谋之局,在乎釜底抽薪。
何为釜底抽薪?那便是从源头上,彻底掐断这两位皇子求娶她的贪念!
“既然这罪证不能给老皇帝看,那便给最害怕这些罪证的人看。”
赵明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林先生,动用咱们王府在京城最隐秘的死士,将这两份密卷的内容,分别誊抄两份。明日夜半子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太子的罪证,放在他的案头,最后署名三皇子;再将三皇子的罪证,钉在他的床榻前,最后署名太子。”
“并在两份罪证上,附上同一句话:若敢求娶阜南王之女,大婚之日,便是此等罪证公之于众、呈递御史台之时。”
投鼠忌器,互相牵制!
太子和三皇子本就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若是他们收到这份警告,绝不会怀疑到阜南王府头上,只会认定是对方握住了自己的致命死穴,并在以此要挟自己退出联姻的争夺。
在皇位与兵权面前,皇子们或许会选择兵权;但在“身败名裂、失去圣心”的致命威胁面前,区区一个阜南王府的联姻,便瞬间成了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谁敢娶她赵明月,谁就会被暗处的政敌直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实在是高!”林不言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郡主此计,与程公子的密卷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仅完美避开了老皇帝的猜忌,更是让这几位皇子主动退避三舍。属下这就去办,定让这把暗火,把东宫和三皇子府烧得焦头烂额。”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紫禁城,太和殿。
今夜的御宴,可谓是盛况空前。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娥们端着玉盘珍馐穿梭于大殿之中。满朝文武按品级列坐,气氛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汹涌。
老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气色颇佳。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坐在武将首位的阜南王赵鼎,以及坐在女眷席上、容色倾城却神色清冷的赵明月,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帝王算计。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老皇帝放下手中的金樽,抬手示意礼乐停歇。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朝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今夜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阜南王。”老皇帝和颜悦色地开口,“朕听闻,西山军器局在明月丫头的打理下,近日锻造出了一批足以震慑北蛮的神兵利器。明月丫头这般经世之才,实乃我大越之福啊。”
赵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拜,神色不卑不亢:“陛下谬赞。明月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此番中秋大宴,臣女确有一批新铸的百炼精钢剑,欲献于御前,以壮我国威。”
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直入正题:“明月丫头不仅才能出众,如今也已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朕看着她长大,实在喜爱得紧。今日中秋佳节,月圆人圆,朕意欲在几位皇子中,为明月赐下一门良缘,成就一段佳话,王爷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左相一系的文官暗自冷笑,心想这阜南王府的兵权和钢铁终于要被皇室吞并了;而赵鼎则握紧了双拳,正欲按照事先与女儿商定的那般,以“小女顽劣、不配伺候天家”为由拼死拒婚。
然而,还没等赵鼎开口。
坐在下首的太子,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颤抖。
太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这两日,那份凭空出现在他书房里的“走私战马与贩卖私盐”的罪证,犹如一道催命符,让他夜不能寐,信上的警告极其明确——敢娶赵明月,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满心以为是三皇子在搞鬼,若是今日他顺水推舟接下这门婚事,明日三皇子必定会将那罪证捅到父皇面前,到时候,别说拉拢阜南王,他这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父皇!”
太子猛地站起身,竟是比赵鼎还要急切地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皇帝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看着自己这个失态的储君:“太子,你这是何意?”
太子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装出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的模样,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赐婚之事,万万不可!”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就连老皇帝也愣住了,他本意是想将赵明月赐给太子,以稳固东宫势力,谁曾想太子竟然当众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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