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去拜访了陈鸿,诸事安排完毕,这才动身前往兴国寺接陈榕。
陈榕在寺里住了小半年,行囊却只有一只小木箱。
赵臻的宅子虽然那时已经拒绝,可他不理会,过后仍差人将钥匙与地契送到了兴国寺,她不收,那人便不走。
陈榕最终收下了东西,但随后就写了封信,连带着又原封不动地一并寄给了赵筠。
那宅子,她一次也未踏足过。
马车行了两个时辰,终于驶回陈府,停稳后,陆玉卿先跳下来,回身递出胳膊。
“小姐慢些。”
陈榕伸手,搭上他掌心。
陆玉卿本只想让她借力,却难以自控地收了收指,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意识到自己脆弱的自制力,他心头一凛,等陈榕下了马车,他忙撤开手。
用指腹轻抚掌心,她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
陈榕抬头望了一眼陈府的匾额,归宁那日之后,她便再没回来过,此处于她,竟已有些陌生。
进了正门,陈榕心有所思,脚下未留意,最后一节台阶失了准头,脚尖探出去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栽,脚腕顺势拧折。
陆玉卿一把扶住她,稳稳将人拢住。
“崴了?”他顿时紧张,低头去看她的脚。
陈榕试着用那只脚点地,有些抽痛,尚能忍受,她道:“没事,能走。”
陆玉卿却不答应,回头朝身后的下属吩咐:“去买药油来,要快!”
其中一名下属应声飞跑而去。
陆玉卿略一思忖,转身蹲到陈榕面前:“我背小姐走。”
陈榕犹豫片刻,还是伏了上去,陆玉卿托住她的膝弯。
入了陈府,他背着她往西溪院行去,一路竟不见半个下人打扰,陈榕心下便猜到,定是他提前打点过。
趴在他背上,这姿势让她想起那年,她去结果张升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茫然若失,在行将脱力的前一刻,看到了他。
那一晚,月色美得动人,他也这样背着她,从马房走回了西溪院。
抽回思绪,陈榕低头看向身下的人,她又瞥到他颈间沁出的汗,他的步子迈得大而急,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连他带的人都被落在了老后头。
陈榕松开一只手,用自己的衣袖揩过他后颈与颊侧,她俯在他耳边轻声道:“玉卿,别急。”
陆玉卿身形陡然一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绷住,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没答话,但脚步当真慢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慌里慌张。
西溪院终于到了。
陆玉卿用肩顶开院门,径直走到石桌前,小心翼翼将陈榕放坐在桌面上。
院子干干净净,地上连片落叶也无,显然是早早吩咐人打扫过。
他关了院门,让手下的人都守在外头,然后回来蹲在陈榕跟前。
“唐突小姐,小姐见谅。”
说罢,低头托起她那只扭伤的脚,极缓地卷下罗袜,露出脚腕来,动作间都不敢碰到她的肌肤。
陆玉卿盯着那已肿起一圈的踝骨,默不作声。
陈榕刚想说不打紧,外头叩门声起,是下属买了药回来,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陆玉卿出去接了,木门合拢,他重又蹲回她面前,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才慢慢揉上去,一点一点推着肿胀的地方。
这期间陈榕毫无反应,一动不动任他揉着,像是真的不疼。
揉了一会儿,陆玉卿忽然哑声开口:“以后离得也近了,我每日来给小姐上药。”
陈榕单手撑着石桌,垂眼看他:“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可以。”
陆玉卿停了手,仰头:“我不光是上药。”
陈榕不语,等他下文。
“我是为了来见小姐。”
他的声音小得差点听不清,可陈榕却听见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又专心涂药。
陈榕还是没接话,院子里静极了,她的目光从他发顶缓缓移到他纤长的睫毛上。
陆玉卿揉了好一阵,问:“小姐想不想见知秋?知秋说想来陪小姐,我可派人送她过来。”
陈榕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心头针扎般地刺痛。
她与知秋也已半年未见,如今想起,仍觉心痛难抑,那时的场面太苦太无望。
“不用了。”陈榕拒了这个提议,“很快会见面,就不必让她奔波,叫她好好休养便是。”
陆玉卿不再多说,他把最后一点药油揉开,仔细替她拉好罗袜,起身站了会儿,像是在迟疑。
俄顷,他又道了句“唐突”,随即弯腰,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抱小姐回屋。”
怀里的人还是那样轻,仿佛永远吃不胖,自初见至今,她始终清瘦得紧。
进了主屋,陆玉卿将陈榕放在床榻上,单膝蹲下。
“安排的人都在院门口,小姐有事只管喊他们。”
陈榕点了点头。
陆玉卿还想再说什么,可一时词穷。
陈榕看得出他的不安,兴许是自己今日崴了脚,搅得他心绪不宁。
她道:“快回去歇着吧。”
“那我明日再来,小姐等我。”
他望着她,直到她应了,才眷恋不舍地离去。
陈榕坐在床上环顾一圈,视线从衣架、柜子、桌案逐一掠过,最后落在那座书架上。
离了这许久,没想到屋里的东西竟都还在,与走时别无二致,连架上书本摆放的顺序都没变。
***
近几日,康书敏茶饭不思,她与陆婉晴同住一个小院,自圣旨下来后,她便如鲠在喉,如今瞧着陆府上下忙忙碌碌,更是难受。
好几次陆婉晴来看她,都见她双眼红肿,却一直强忍着不肯明说。
“书敏……”陆婉晴叫她。
康书敏手绞着帕子,不应,直到手指被缠得发疼,她道:“我想回苏州了。”
陆婉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摇头:“别,别呀!”
康书敏垂着脑袋,“你二哥如今那么欢喜,想也不愿有人整日吊着张脸,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终于看向陆婉晴,“难道还要我亲眼看着这一切吗?”
“婉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的心思,你最明白不是吗?”
陆婉晴心里也难受,她看不得好友这样难过,可她也无能为力,二哥的心思无人能左右,连母亲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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