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在陆宅门口迎面撞见刚从外头回来的陆恒源。
“怎么了这是?”陆恒源见他神色有异,问了一句。
陆玉卿到了此刻心内仍未能平复,他懵懵然站着,喃喃道:“她答应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他面上的笑意甚至称得上傻气,陆恒源瞧得愕然:“谁答应了?”
陆玉卿像刚从梦里醒过来,“我要成亲了!大哥,我要和她成亲了!”
陆恒源这才转过弯来,心想那可是圣旨,那女子就算不愿意怕也得答允。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平白给陆玉卿泼冷水的事,他做不来。
陆恒源抬手拍了拍陆玉卿的肩,只道了句:“恭喜!”
陆玉卿想起正事来,“婚期不远了,要准备的东西多,我怕想不周全,还请大哥替我张罗张罗。”
“这算什么?你不提我也要帮你的。”陆恒源一口应下,“但你这好不容易要成亲了,怎么也不知多留些时日准备?”
陆玉卿不敢说,他是怕中间出什么乱子,无论多小的,他都怕。
他如今,一丝变故都承受不住。
他支吾:“我……”
“行了,知道你心急。”陆恒源爽朗道,“咱家铺子里东西多着呢,肯定给你备得齐齐整整!”
陆玉卿道了谢,嘴角的笑意又现了出来。
他满面春风地回来,接着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那模样,任谁看了都晓得是为何。
府里登时欢腾起来,下人们都来了活儿,忙进忙出。
知秋见了这场面,也没再多加言语,她瞧着陆玉卿脸上那掩不住的笑,便莫名有些不忍。
陆玉卿要成亲这件事,终究是板上钉钉。
***
宣昭帝为陆玉卿与陈榕赐婚的消息一经传出,震惊了京城里一大波人。
大理寺少卿陆玉卿,与赵臻的前夫人、礼部尚书府的二小姐陈榕?!
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成了一对!
这消息好比往长安八卦圈子的热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立时炸开了锅,人人纳罕,这两人怎会凑到一处?
多少人为陆玉卿惋惜,惋惜他即将要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还是个嫁过人的,但皇命难违,他也没法拒绝。
怨恨陈榕的也不少,嫉妒她二嫁竟还能将大兴朝堂这一朵高岭之花摘去,命未免不要太好。
后来不知谁传出话来,说这门亲事是陆玉卿自己去求来的,众人这才大悟,忆起之前种种,皆醍醐灌顶。
原来他喜欢的确实是陈府的小姐,却从来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小姐。
所以,深情是真,苦等是真,心上人嫁了人也是真。
只有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错了。
***
杜昀来大理寺送案卷,趁这功夫寻到公房来,目光习惯性地往那熟悉的案上一扫,竟是空的。
“你们大人呢?”他问。
旁边的主簿回道:“大人下值了。”
杜昀瞥了眼天色,日头还白晃晃地悬着,“这才几时就下值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几日大人都走得早,前天申初刚过就收拾东西了,公文批了一半撂在那儿,第二日卯时不到又回来接着批。”
杜昀脑子转了一转,明白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看给他猴急的,我还心说来找他道声贺,人都跑没影儿了。”
主簿也压了压嘴角憋着笑,“大人快成亲了,要备的东西多着呢。”
杜昀笑得更欢,抬手敲了敲条案:“那你们就多替他分担些,让他好生准备去。他高兴了,你们也跟着享福,他要结不成这亲,往后你们都没好日子过。”
主簿点头称是,“这个自然,咱们可都盼着喝大人的喜酒呢。”
走出大理寺时杜昀还在笑,夙夜在公的人竟也撂下公务了,真是稀罕。
***
陆玉卿赶到兴国寺时,被晒得后背衣裳都洇出一片深色,他一手提着几本书卷,另一手拎着只篮子,在小院门口站定,等气喘匀了才往里走。
陈榕正坐在院中,闻声转头,看到他手里提的东西。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赶在日落前来,回回不忘给她捎书,各样都挑一两本,换着花样地带来。
陆玉卿将书卷放至一旁,小心地把篮子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只瓷碗,碗中盛着白生生的糯米圆子,浇了琥珀色的糖浆。
他将碗推到她面前,“来时瞧见街上有人卖,天热,吃这个解暑。”
陈榕怔了怔,望着眼前这碗冷元子,糯米粉搓的小圆子煮熟过凉,浇上桂花糖浆,夏日的街边常常都有。
她忽而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酷暑天,她和知秋在东市街一个小摊前坐下,要了三碗。
只可惜那时旁边桌正议论着陆家平反的事,冷元子还没端上桌,她就带着知秋匆匆走了。
第二日,她便送他离了府,到如今,已过去许久。
那时没吃上的那碗冷元子,不想今日竟重新摆在了她眼前。
陆玉卿见她不动,声音放轻了些:“小姐尝尝吧,我跟店家说了,少放糖,不甜。”
陈榕不再发怔,拈起竹签扎了一颗送入口中,圆子软糯弹牙,少量的糖浆里掺了桂花,只带一丝丝甜,一点儿也不腻。
她道:“很好吃。”
陆玉卿放了心,笑:“那便好。”
陈榕抬眸看他,才发觉他额角的汗正顺着鬓边往下淌,下巴尖上也挂着晶亮的一滴。
上山的路不好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从大理寺一路赶来,怕是半刻也没歇过。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陆玉卿望着那方素白手帕,其实他怀里也有,与这方很像。
随身带着白帕,是因她才有的习惯,他学着她,念着她。
他接过帕子,轻轻按在额上,按了两下,又有些舍不得,意欲撒手。
结果下一刻,手腕被人托住,微凉的指搭在他皮肤上。
陆玉卿整个人被定住,呼吸都停了半拍,腕间那小块皮肤仿佛被烫到般开始发热,不知有没有灼痛她的指尖。
陈榕扶着他那只手向上,用帕子轻轻覆在他额角,那里还缀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沾掉了那滴汗,又带着他的手,一点点沿着额际拭到下巴。
她垂着眼很认真地动作,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手很稳,力道也轻。
擦完后,不经意与他目光相触,对上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
她没躲,他却先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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