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在陈府里哪也没去，只待在西溪院，院门一关，外头的议论便都隔在了外头，无人敢来打扰。
陆玉卿每日傍晚下了值便来，到时天色将暗未暗，他踩着一地晚照推门进来，头一桩事，是先瞧她的脚。
他不曾食言，一日不断地来替她上药，还会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来给她过目。
——请柬的样式、婚服的料子与纹样、礼单的排序，桩桩件件都拿来给她瞧。
他从不让手下人在白日里扰她，所有东西都由他自己亲自带来，在上药的间隙里，低声问她意见。
每一样，陈榕都说好。
他也从不觉得她敷衍，笑着又问她一遍：“小姐说好，那小姐喜欢吗？如若不喜欢，定要说出来，我叫人重做。”
陈榕还是点头，她向来是个对东西不甚挑剔的人，更不必说，他备下的样样都是上好的。
她是真的挺喜欢的。
陆玉卿遂笑得无奈又纵容。
院门外日日有人守着，是陆玉卿安排的人，寸步不离，谁来都不放行。
是日，外头忽然起了些嘈杂，不像往常那般宁静。
陈榕拉开院门，杨氏带着孩子和丫鬟站在外面。
杨氏见她出来，唤了一声：“二小姐。”
她来找陈榕，却被挡在了西溪院外，任她好说歹说，都不得进去。
陈榕看了一眼那两名随从，二人皆垂手退后半步，躬身道：“陆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榕点点头，对他们道：“是认识的人，我们说几句话。”
两个随从不再阻拦，杨氏这才进了院门。
二人在桌前坐定，杨氏吩咐身后的丫鬟将东西放下。
“我今日是来送礼的，二小姐快成亲了，恭喜。”
陈榕道：“多谢三姨娘。”
陈皓轩被牵着站在杨氏身前，他好奇地看着陈榕。
杨氏忙对他叮咛：“快叫二姐姐。”
陈榕这几年不在陈府，陈皓轩没见过她，有些怕生，但还是乖巧地小声叫了句：“二姐姐。”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陈榕从桌上拿了块茯苓糕递给他。
这是陆玉卿昨日带来的，他似乎总热衷于给她搜罗各种不甜的吃食和点心。
陈皓轩不太敢接，埋头进杨氏怀里，杨氏鼓励他：“姐姐给你的，接着吧。”
陈皓轩这才接了，还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谢二姐姐。”
陈榕轻轻牵了唇：“不客气。”
杨氏旁观着，不知怎的，喉咙艰涩发紧。
将军府的事传得大街小巷都是，陈榕在外的名声变得很差，可她分明是个这样善良的人，老天爷有时就是爱玩弄人。
但幸好，如今有了陆玉卿。
她有眼睛，看得出陆玉卿对陈榕是真心实意的好。
在满城风雨、众人皆指责陈榕之时，他不顾人言可畏，毅然决然地求旨赐婚。之后又不厌其烦地天天往陈府跑，匆匆来，匆匆去，甘之如饴。
连陈老太太私下都念叨过两句，说他是个难得人。
杨氏感怀，临别时，她对陈榕道：“往后，别再委屈自己了。”
***
婚礼前三天，陆玉卿又来了西溪院。
他蹲下身，隔着罗袜按了按陈榕踝骨处，“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陈榕站起来，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脚腕利落，毫无滞涩。
陈榕的脚早都好了，是陆玉卿自己不放心，不用上药了，他便天天来问。
“好了也不能大意，小姐每日要少走路。”
唠叨完，陆玉卿顺着单膝蹲地的姿势仰视陈榕，暮色里，她全身蒙了层暖意融融的光辉，显得那么柔。
“马上到婚期。”他低沉道，“剩下这几日，我就来不成了。”
大兴有风俗，成亲前三日，新嫁娘与新郎最好不要见面，不然不吉利。
“小姐若有事，外头的人你随意差遣，让他们传话给我。”
陈榕没有犹豫：“好。”
他来得太勤，她都替他累得慌。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们之间的衣角彼此碰撞，像许多年前某个春日的湖边，他的衣摆轻拂过她的小腿。
“等我。”
他克制道，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盈着渴盼的桃花眼。
陈榕朝着他，点头。
***
这两个月，陆玉卿见天的忙到逮不住人，惹得杜昀都不好上门叨扰，终于等到一切准备停当，他才敢来陆宅找人。
现下站在杜昀面前的陆玉卿，简直如同脱胎换骨，杜昀在他眉间再看不见愁绪与苦楚，只余欣悦和紧张。
朝陆玉卿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杜昀笑着招呼：“兄弟来找你喝酒了。”
陆玉卿也笑，迎上去爽快答应：“好。”
“今日不坐你那书房，整日去那儿，满墙的书，压抑死了，我们找个宽阔地儿。”
陆玉卿也应了。
最后二人上了屋檐，肩并肩坐在一起。
已是入夜，抬头便是皎洁明月。
杜昀拔开壶塞，从手边拿起一只杯子，斟满后递给身边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举起来，陆玉卿便默契地与他碰杯，杜昀饮尽，在夜风里豪爽大笑。
“爽！”
转头，陆玉卿侧颜精致，鸦青的睫羽垂覆着，鼻梁高挺，额前发丝被风吹乱，他单腿曲起，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平放，手执酒杯慢饮慢酌。这般姿态配着他的风姿，在夜色下清隽出尘。
“没想到你竟真能得偿所愿，也算是熬过来了。”杜昀感叹，再去倒酒。
陆玉卿轻笑。
杜昀回首看去，那笑里终于带了舒展的开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杜昀边喝酒边问他。
陆玉卿仰颈将杯中残酒饮尽，才开口答话，他望着圆月，瞳仁里淬了光。
“眼下只想离她近些，其余的都不想去想。”
“嘁！”杜昀听此，笑他：“胆小鬼。”
陆玉卿并不恼，跟着他笑，他并没有说错，自己确实是个胆小鬼。
“但是玉卿——”
陆玉卿看过来，静静候着。
“我为你高兴，真的，看到你能如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
“可别再回到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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