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坐在床边,入目是满眼的红,绸布盖头下,垂坠的流苏早已不再摇曳,随着端坐的人一同静止。
再一次出嫁,从陈府出发,如今已到陆宅听眠院的主屋,一路上锣鼓喧天,陆玉卿将阵仗铺排得很大。
上一次与人成亲,仿佛是极遥远的记忆了,那时没什么准备,也无多余心思,只带了知秋,便进了将军府。
床前站着两个丫鬟,瞧着陈榕一言不发的模样,都有些不敢上前,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才动了步子。
银丝弯下腰,靠近陈榕轻声道:“夫人,大人特意嘱咐,您不必守礼,若是饿了可先用饭,桌上有备好的粥,困了便先歇息,奴婢服侍您。”
陈榕没有动作,只应了一声:“好。”
她又问:“姑娘如何称呼?”
银丝一愣,与旁边的银粟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旋即答道:“奴婢名唤银丝,还有一位叫银粟,皆为大人赐名,如今在听眠院当差。”
银丝……银粟……
“嗯,我记住了。”
陈榕道:“无妨,你们不必管我。”
两个丫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重新退至一边。
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橙黄的烛光透过绸布,渲染出一片暖红,终于听到开门声。
陆玉卿推门而入,缓步走近,他未带任何人,只身前来。
陈榕耳听着脚步声,垂着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靴子在她面前停住。
片刻后,头顶一轻,盖头被揭去,视野骤然开阔,她抬起头来。
陆玉卿灵魂出窍般望着她,许久回不过神,他目光定定的,像是失了反应。
好一会儿,他蹲下身,轻声呢喃道:“小姐。”
陈榕被他这动作引得又低下头,看着蹲在身前的人。
他今日着了一身正红喜服,她似乎还从未见过他穿这样亮的颜色,映得他容色更盛。
他的墨发梳得齐整,不见一丝散乱,髻间是她赠的那支白玉簪,眉目如画,神情柔和。
“累吗?”陆玉卿问。
陈榕摇了摇头:“不累。”
陆玉卿瞧着她唇上的口脂,喉结微微一动,又问:“可饿了?”
不敢再看她的容颜,未等陈榕再次摇头,他便别过脸,移向桌边,取了东西回来,又蹲下身。
“这是提前熬的桂圆莲子羹,小姐先垫一垫。”
陈榕自然地接过,小小的瓷碗,碗壁温热。
“今夜不必等我,待会儿知秋过来,小姐与知秋一道用饭。”
陈榕将瓷碗搭在膝上,“好。”
陆玉卿禁不住又看了她片刻,方才起身,去前头招待宾客。
陈榕端着那碗清淡的粥,不由失笑,尝了一口,仍是只有一点点的甜。
碗不大,她一口一口地,虽不着急,却也很快就用完了。
到桌边搁下空碗,陈榕顺势坐在凳子上,徐徐扫过四周。
屋子不算大,但布置得讲究,空间利用得恰到好处,床、柜、桌凳、妆台皆为一体,雕着相似的花纹,是象征吉庆的祥云。
柜旁还特意辟了一小块地方,放着个玲珑的书架,上头已摆了不少书。
陈榕起身走过去,逐一浏览过,架上书卷种类颇多,最多的是医书和花谱,都十分新。
她默默瞧着,没有拿起来。
未几,知秋来了,一个丫鬟推着她进了屋,向陈榕行礼。
“夫人,大人吩咐奴婢提醒您与知秋姑娘先行用饭,眼下可要上菜?”
陈榕点头,那丫鬟便退出去叫了人上菜,桌上顷刻间摆满了盘子。
随即所有人又迅速退下,连一直守在旁的银丝与银粟也一并离开,屋里只剩陈榕与知秋。
陈榕望着坐在轮椅上的知秋,一时不敢往下看,喉咙里像哽了东西,打也打不开。
知秋也在昂首望她,相顾难言。
过了许久,是陈榕以为的许久,知秋先开了口。
“小姐。”
陈榕呼吸一滞,走上前缓缓蹲下,就蹲在知秋身前,好不容易冲破了嗓子的桎梏,她艰难出声:“知秋,你还好吗?”
知秋微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很好,见到小姐,比什么都好。”
陈榕合上眼,“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知秋闻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用力摇头:“不,不是的,是小姐救了奴婢。”
陈榕垂头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自嘲,没有再说话。
“小姐,奴婢如今真的过得很好,能再次回到小姐身边,已经足够了。”
“小姐别难过,您难过,奴婢也不好受。”
陈榕平复了须臾,仿佛回到曾经的模样,她努力笑着回应:“好,不难过。”
她绕到知秋身后,推着知秋到桌前,二人一同用饭,久违的相聚。
饭后,陈榕脱下喜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用清水卸去脸上略微厚重的妆容。
知秋陪在一旁,如今她腿脚不便,陈榕什么也不让她做,可即便从前,这些事也用不到她动手。
瞧着那边用帕子擦脸的窈窕身影,知秋倏地道:“没想到小姐竟嫁给了他。”
“是说玉卿么?”陈榕素着脸回头,坐到妆台前拆发饰。
镜中印着知秋愣愣的表情,陈榕自己也有些怔忪,“我也没想到。”
天色已晚,陈榕收拾好,又推着知秋回了旁边的偏房,进去一看,这间屋子也布置得极为周到。
陈榕问:“有何要收拾的?”
知秋:“奴婢自己可以。”
陈榕便道了别,让她好生歇息。
月上中天,喜宴想来早已散了,陈榕回到主屋,银丝与银粟守在门口,她问她们可知陆玉卿在何处。
“大人喝得有些醉,此刻在偏房歇着,他让夫人不必挂心,早些安歇。”
陈榕:“你们也去歇着吧,不必守了。”
“这……”银丝欲言又止。
“无碍,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吩咐的。”
“是。”银丝不敢再留,与银粟一道退了出去。
***
听眠院有好几间屋子,但现下住人的只有两间,陆玉卿把主屋给了陈榕,一间偏房给了知秋,他一个主人家,自己搬去了隔壁院子。
陈榕想了想,终是拉开门,转了步子去隔壁。
屋门口站着个小厮,陈榕见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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