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似是吓到了宁檀。
在他居于房中养伤的几日,再没见过她出现。
弟子的寝房隔得并不远,只隔了一个廊道。宁檀却早出晚归,恨不得睡在后厨。迫不得已回来路过他门前时,脚步轻得像只猫儿。
迟云生听得见,也装作没听见。
他或许是纠缠太紧,才将人逼得没了办法,那日主动来找他,说一些两清的话。
她连一星半点的爱都没了。
她要做师兄妹。
迟云生成全她。
不过,哪个师妹整日躲着师兄走?
他站在窗边,神色平静,因为抱恙,皮肤如死尸一样的白。往常称得上风流冶艳的眼睛,此刻透着一层蒙蒙的灰与阴郁。
挥手施法,窗纸霎时透明。
他可以看见溪边她浣洗衣物的背影。她纤瘦的轮廓收进腰间系带里,在日光下一照,碎玉般漂亮。
她在和人说笑。
迟云生听不见,却感到刺耳。
和谁?
他没见过那个弟子。
看服饰,应当是药园的。
药园弟子大多不常出来,整日潜心钻研炼药制丹之术,难得看见一个随和的。
那人俯身替宁檀接了一把木桶,宁檀一边揉着累得酸痛的腰,一边不忘冲他笑,唇角扬起来,金子似的阳光洒落了她一身,明媚得晃眼睛。
迟云生盯着看了很久,心中想着,或许他应该像这人一样,与她说笑时只是说笑,不看向她柔润的唇。接木桶时就只是接木桶,不在意她是否染了蔻丹的指尖。
谨遵俗世礼法,不再逾矩,不再想着占有和摧毁。忘记曾经做夫妻时的一切,就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好师兄了。
那样,她会满意。
她就不会再躲着走了。
所以,她就是忘了这些吗?
她竟忘了这么多。
或许她就没想记起来过,所以动手时才会那样利落,长剑不偏不倚地刺进他心口,痛了他一百年。
因为不在乎,所以她走时才会头也不回。
她是把他扔在桐花落了,扔在了那场仙门合围里,要他自生自灭,要他死。
她不要他了。
迟云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她与另一个师兄肩并肩同行。两人肩膀距离合适,没有任何接触,这个师兄与她说话时也很随和,帮她的忙,又没有多看过她。
某一刻,迟云生觉得,他像一只刚化人形的精怪,不懂人世俗规,强行按下妖类习性,窥伺旁人,试图模仿。
冷漠地合上窗子。
他就做梦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俗艳难言,闪过的每一缕雾气都是宁檀笑着的那张脸,嫣红的唇,细腻的指。她天生就该是他的,彼此就该是嵌合无隙的白玉,梦中他如是想,心魔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
衣物汗湿,穿不成了。
他于内心里唾弃自己,妖就是妖,装得再像也一辈子都做不了人,修不了清心之道。
宁檀喜欢玉面郎君,性子要温柔和顺。曾经的迟云生是这样,后来的出现的晏琢光,也是这样的人。
正是知道,他才介意到发疯。
蛇妖就不会是温驯的,若是看着温驯,也只可能是在盯着自己的猎物,静静地守着。一旦发生任何意外,有任何外敌觊觎,他都想把她吞下去、带回巢穴,日日夜夜地缠着,不许跑,不许睡,只为他一人所见。
清早,他还是穿了素净的弟子衣饰,将乌玉似的长发理得柔顺,束在肩后,出门前还熏了一道特意从药园求来的清神香,味道干净凛冽。
像个世家公子。
推开门,他走向这些人,途径宁檀时,他看到了她眸光中的诧异。
而他只是抿唇笑了一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道:“太重了,我替师妹来提吧。”
宁檀缩了手,生怕他有逾矩之举。
而他刻意没看她纤瘦如削葱的手指,如一个寻常的师兄那般,替师妹分担杂务。
他也顺道帮了其他同门。
他是应该与同门互敬互爱的,至少,在顶着季清衍这个身份度日时,这出戏要演到天衣无缝,演到连他自己也信了才可以。
他要学得足够像晏琢光。
那样一身正气的仙门公子,见了谁都言笑晏晏,一派温柔和气。
宁檀似乎真信了。至少,她没再躲过他了。偶尔擦肩而过,她甚至会主动关怀一下他的伤势,温柔体贴。
像妻子……
不对,像师妹。
是师妹才对,师妹就应该是这样关怀师兄的。
直到仲春来临,山上繁花盛开。
晏琢光裹着一身馥郁花香远道而归。
晏师兄从落霞谷回来,整个宗门的人都很高兴,连修炼也不在乎了,一个个围上去问东问西,关怀备至。
也包括宁檀。
真正的正人君子回来了,迟云生便成了赝品。
一个被人弃之于地毫不在乎的赝品。
晏琢光沐在灿烂的晴光里,与宁檀说笑,眉眼之间是褪不去的温柔。
晏琢光和宁檀很像。
他们都是沐在灼灼日光下,灿烂活着的人。
而不是活在阴暗潮湿的蛇妖巢穴。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璧人。
而另一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着这场属于晏琢光的热闹。
看着属于他的师妹,此刻围着旁人亲切地唤着师兄。
阳光太刺眼了,他没上前。
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已将这场景当做极为寻常的一件事。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宁檀没忘记回头瞧一眼迟云生。而毫无例外的,迟云生报以温煦一笑,并未上前。他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笑,因为这是他从晏琢光那里学来的。
宁檀喜欢的话,模仿一下有何不可?
看到他的笑,宁檀放下心了。
迟云生已经改了。
这段时日他的改变,宁檀都看在眼里。
那日她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定是说到他心里去了。所以,他也愿意放下那段恩怨。他留在这里,肯定只是为了借忘虚宗之力找回离丹碎片,绝不会再计较当年两人错误的私情。
毕竟两个月过去了,他们相安无事。
迟云生虽是妖王,说到底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仙门忌惮他,是仙门的错。
既如此,前夫也能做朋友啊。
晚饭的时候,宁檀和晏琢光同坐一席。
自然,同席之人还有季知意,也有兰园的十几个弟子,一大桌子,热热闹闹。
迟云生坐在很远的角落里。
黍饭放凉了,索然无味。
妖其实是不需要人间的五谷杂粮的,当初在冶邑闹着要吃东西,不过是想折腾宁檀,想报复她对他的控制,以及强取豪夺。
后来吃饭,是想陪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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