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京城街口巷尾都在传,沈家二公子沈猷僦车,马死车毁后拒不赔钱,行为恶劣一事。
传言有很多版本,其一:“那沈家二公子,僦了人家的车马,肆意纵马,车辕撞折,车轮毁坏,马也惨死,车夫要他按市价赔偿,他却仗着自己是侯府嫡次子,蛮横耍赖,分文不肯出,还呵斥车夫,扬言就是闹到亭舍,亭长碍于他的家世,也不敢重判。”
其二:“听说沈家二郎经常纵马于街市,损坏他人财物,仗着自己是宗室贵戚欺人,寻常百姓不敢与之相争,只能自认倒霉。”
流言传的很凶,终传入司隶校尉耳中。
司隶校尉掌京师风纪,察所有贵戚,公卿,王侯,外戚子弟。
听闻宗室近亲行为引起百姓强烈不满,不敢怠慢,即刻伏案草拟奏疏,据实陈述市井流言,街巷议论,不言定罪,只录风闻,上报天子。
皇宫。
御案之上,皇帝阅完记述僦车争讼的简牍,神色沉静,毫无波澜。
他素来知晓市井小民最爱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一桩细微纠葛,往往传得面目全非。何况他那外甥是何秉性,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指尖轻叩案几,没有动怒,也没有传呼涅央公主问责。
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市井谣传,未必是实情。令尚书郎,微服前往,不得声张,寻访那名车夫,以及当日围观百姓,访查当日原委,辨明虚实,回来据实奏报。不必拘传人证,只探实情。
内侍躬身垂首:“诺。”
而此时的涅央公主府,气氛凌重。
市井流言早一步传入到府中,涅央公主面如寒潭,连忙将沈柔叫来问话,细细询问当日僦车详情。
沈柔一袭红衣,明艳动人,她似乎对外间风雨全然不知,从容进入厅堂中行礼。
她如实将当日僦车一事说明。
涅央公主望向女儿,心中又气又痛,说话的语气明显在压抑着怒火,“你且自己说,那日我明明严命于你,不许你出府半步,你偏偏不听,执意出府放荡,如今闹出僦车损毁,拒不赔偿的流言,满城非议,人人皆道我沈氏子弟恃贵欺民!”
她怒气中掺杂着一丝无奈:“我早就同你说过,外出切莫与旁人发生口角,你偏不听,惹出这般无端祸事。”
一旁沈顾见妻子动怒,连忙抬手轻按她肩膀:“阿柔素来心善懂事,绝不是仗势欺人之辈,旁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如今,外间那般传言,阿柔必然受了委屈,作为父母的我们就不要再一味苛责于她了。”
涅央公主胸口起伏,心绪难平,几乎是脱口而出:“孟孙,难道这孩子,真如那筮者所言,是身带煞......”
“阿黎慎言。”沈顾眸色骤变,连忙出言打断,“不过一桩市井流言罢了,何至于胡思乱想。”
涅央公主猛然回神,看了看沈柔,她庆幸沈顾及时出言阻止了她。
跪在堂下的沈柔,将父母神色变化全部收入眼底,心中通透,表面上仍装作一副懵懂温顺的模样,实则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柔声开口:“外面的流言蜚语让阿父、阿母忧心了,对了,十年前那位筮者不是断言,我需要以男子身将养到十五岁再定吉凶吗?下个月我便要及笄,近日女儿想再请他来府上,为女儿占卜往后祸福吉凶,也好让阿父、阿母安心。”
这话一出,堂上二人神色剧变。
沈顾和涅央公主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可。”
夫妻二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皆是一脸的慌张。
涅央公主强行让自己平静,温声安抚:“无需如此,你安分守礼,心性纯良,不必再寻筮者占卜,徒扰心神。”
沈顾也跟着柔声附和:“便是这个道理,我女儿生来安稳福厚,何须问卜?”
夫妻二人连哄带劝,半点不敢让她接触筮者、相士......
沈柔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转瞬即逝,她温顺的看向父母,“嗯,女儿听阿父、阿母的。”
“阿柔,外间流言你无需放心上,阿母自会遣人访察,弄清事情曲折,你退下歇息吧!”
涅央公主只想让她快些退下,希望她不要再提及请筮者占卜一事。
沈柔:“嗯!”
她听从母亲的话,微笑着向父母躬身行礼后,从容转身,缓步退出正堂。
离开厅堂的瞬间,收回了脸上的笑意,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待沈柔离开后,厅堂中的涅央公主再也绷不住了,她投入到沈顾的怀中,小声哭泣。
不日前,筮者断言:沈柔命格孤寒,身带凶煞,刑克家族,待年过十五,煞气将会更盛。若那时还将她留在族中,他日必定会引雷霆祸劫,倾覆家门,株连全族,唯有将她逐出家族,断绝亲缘,才能保阖家平安,避免灭门之危。
涅阳公主不敢放声痛哭,她怕沈柔没有走远,因为憋忍,导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她养了十几年,捧着手心长大的骨肉,难道因为筮者之言就要让她舍弃,教她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沈顾紧紧拥住妻子。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烛火映着两人落寞的身影,堂堂列侯,尊贵公主,此刻没有半分权贵气度,只是一对深陷两难,无能为力的寻常父母。
沈顾下颌抵着妻子的发顶,平日温润平和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沉闷:“阿黎,我知你痛,我何尝不痛。”
“阿柔天性灵动,心思机敏,虽偶有任性之举,闯些小祸,但她平日里也知礼识大体,心性纯善,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未行差踏错半分,何曾害过谁...可偏偏,偏偏天命如此。”
他被朝廷禁锢,被朝臣猜忌,他皆能坦然受之,可如今,天命要他在家族存亡,与亲生女儿之间二选一。
一边是阖府数十老少、世代勋贵根基,一旦倾覆,便是满门抄斩;一边是疼宠入骨、十月怀胎,悉心教养十余年的掌上明珠。
两难,无解。
涅央公主埋在沈顾怀中,鼻涕眼泪混杂在一起:“筮者之言,字字诛心,他说留她一日,家族便是多一日危险。他日祸至,家族倾覆,老少皆亡,我...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可那是我们的阿柔啊...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怎能、怎能狠心将她逐出宗族,弃她于无依无靠之地!”
为人父母,最痛莫过于此。明知留她,可能万劫不复;明知逐她,便能阖家安宁。
可血肉至亲,骨血牵绊,哪里是说断便能断的。
沈顾紧闭双目,眼底通红,抱着妻子的手臂又紧了紧,“我知晓厉害,可我为人父,怎忍心亲手逐女、弃女,断她族谱,让她孤身飘零,漂泊在外,无家可归?
可我也怕...我怕真有一日,因她祸及满门,累及全族老小,可我更怕,怕我今日弃了她,余生岁岁年年,夜夜良心难安,抱憾终生。”
厅堂中的烛火摇曳不定,与这对夫妻的心情一样。
夫妻相拥落泪,他们不敢将真相告诉给沈柔。
屋外墙角,沈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捂得有些青白,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之上。
她去而复返,并没有真正的离开,她一向聪慧,猜到父母在她离开后,一定会谈论她。
对于谶言,她想知道父母是怎么样的态度。
如今知道父母陷入两难,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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