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七日,太平公主那辆镶嵌七宝、悬挂金铃的华贵香车,皆于暮鼓八百声歇、坊门闭锁后,不返公主府,而是径直驶入太极宫西侧、专供帝女休憩的别馆。白日里,她更是携卢氏、崔氏、郑氏等一众交好贵女,招摇过市,流连于平康坊各胡肆酒楼,观胡旋,饮蒲桃(葡萄酒),赏异域歌舞,笙歌彻夜不绝。依大唐旧例,公主行止自有其度,夜不归府也非罕事,何况是备受宠爱的太平公主,旁人纵有非议,亦无人敢公然置喙。
唯余公主府内,属于驸马都尉的那一半院落,入夜后一片沉寂。寝阁内的红烛空烧至天明,烛泪层层堆积,宛如凝固的血色珊瑚。刘皓南独对满室摇曳的、逐渐暗淡的烛花,手边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案头摊开的河西防务条陈与弩机改良图谱,边角已悄然蒙上了一层薄尘。他并非刻意荒废公务,只是心绪纷乱,提笔难下。那图纸上精密的机括线条,看久了便与脑海中另一番景象重叠——是平康坊彻夜不息的璀璨灯火,是胡旋舞娘急速旋转的斑斓裙摆,是那些突厥少年毫无阴霾的、带着异域野性的笑容,更是太平眼中那份他熟悉却又在近日感到刺目的、刻意张扬的恣意。连续七日,她将他、将这座承载着他们婚姻的府邸,彻底抛在了身后。而他,作为当朝最受宠公主的驸马,在这“二圣临朝”的微妙格局与森严礼法下,竟连主动去别馆或平康坊“寻妻问罪”,都需掂量再三,以免落人口实,徒增风波。这种被有意无意“搁置”于热闹之外的处境,比直言争吵更令人烦闷。
时值十月底,长安秋意已深,寒气渐浓,呵气成白,但远未到隆冬飞雪时节。曲江池面在夜晚低温下凝结起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冰凌,白日里或许还能承受些许冰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碎光。夏日接天莲叶的盛景早已不再,只余下焦黑枯槁的残荷茎秆,支离破碎地戳在冰凌与水面的交界处,在清冷月色映照下,宛如无数锈蚀断裂的戈戟,歪斜地插在这片渐趋凝固的寒水之中,一派萧瑟。
第八日黄昏,残阳如血,将西天厚重的云翳染得一片凄艳。刘皓南未乘彰显身份的马车,亦未带任何公主府的随从,独自驱一驾最寻常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来至已游人稀少的曲江池畔。他弃了那些悬挂彩绸锦绣、内设暖阁熏炉以供贵人们游乐的豪华画舫不用,独独走向系在僻静老柳下的一艘最简陋的无篷小舟。舟身窄小,仅容三两人,除了一副老旧木桨,一方低矮光秃的舱板,再无他物,在渐浓的暮色与带着水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零清冷。
他未料此时节,曲江池面竟仍有十余艘画舫未曾归岸。许是长安城的公卿家眷,贪恋这最后未完全寒冷的秋夜水景。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夹杂着女子娇脆的笑语与男子酒后的喧哗,舷窗透出的暖黄灯光,映着晃动的身影与袅袅升腾的沉香烟雾,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夜宴图。这近在咫尺的热闹、温暖与人声,与他此刻孑然一身、独坐寒舟的境况,隔着微漾的水波与沉沉的夜色,遥相对照,更将那份刻意寻求的寂寥衬托得深入骨髓,却也隐隐透着一丝“为何独我在此”的落寞与自嘲。
太平踏着池畔湿润的、在暮色中颜色转深的泥土与衰草而来时,身上只穿着一袭妃色织金鸾鸟纹的锦缎长裙,外罩一件银红色泥金帔子,发髻微松,簪环稍卸,显然是宴席方散,便径直来了此处。她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刘皓南独自坐于那叶寒酸小舟光秃的舱板上,身上只着寻常青绸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夹棉披风。手中一柄不过尺余的乌木柄短匕,正就着船头悬挂的唯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跳动的光,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截显然是新从池畔淤泥中掘出的、还带着湿冷泥土气的藕节。匕首锋刃划过洁白脆嫩的藕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削下的藕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一片片落入他膝上那盏莹润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孤清的白瓷盘中,发出“嗒、嗒、嗒”清脆又孤寂的轻响。那声音规律而单调,竟比池面掠过的、带着寒意的夜风,更显空旷落寞,直直敲在人的心上,也仿佛带着无声的诘问。
她心中原本那点因他七日不闻不问而隐隐窜起的不满与赌气,在看到这寒舟孤灯、削藕独坐的一幕时,莫名窒了窒,却又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踩着微湿的跳板,轻盈跃上小舟,船身随之微微一晃。刘皓南并未抬头,甚至连手中削藕的动作都未曾停顿半分,薄刃依旧稳定地划过藕身,仿佛全神贯注于此,对她这位帝国最尊贵公主的到来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直至她走到近前,带着一身外界的夜寒与残留的、混合了多种昂贵香料和淡淡酒气的暖香,阴影笼罩了他手中动作和那盏孤灯的光晕。
他方才停下。用匕首尖拈起盘中一片削得极薄、在昏黄灯光下几乎透明的藕片,指尖被寒意与长时间暴露冻得有些发白,与那雪白的藕片几乎同色。他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平静下却似有深海暗涌。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久坐的冰凉,动作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凝滞的缓滞,擦过她因饮酒与寒风侵袭而格外嫣红饱满、温热柔软的唇瓣。
一点鲜艳的、属于她的口脂胭脂色,就这样被他蹭在了那片雪白剔透的藕片边缘。红与白,刺目地对比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玷污,又像是某种控诉。
“殿下连续七日,赏遍平康坊胡旋妙舞,夜夜笙歌,乐而忘返。” 他开口,声音在带着水汽的寒夜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听闻昨日,殿下还亲点了那位‘金弓耀目’者,为殿下讲述草原猎狼的故事,直至三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抹被蹭花了些许的胭脂,又移回她眼中,那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倦色,“莫非是臣,还有这公主府里一板一眼、乏善可陈的日子……已然让殿下熟稔透彻,再无半分新意趣味,以至于厌倦至此,需得那等‘鲜活血气’与‘新奇故事’,方能提神,方能记起……归府之路?”
太平被他指尖的冰凉和这突兀又带着隐晦指控的举动激得心尖一颤,随即那股被冷落七日的不甘与公主的骄纵占了上风。她嗤笑一声,压下那丝慌乱,反而借着三分未散的酒意,上前半步,绣着金线的裙裾拂过冰冷潮湿的船板,鹿皮小靴的靴尖带着刻意的轻佻与挑衅,精准地勾住他腰间那代表驸马都尉身份的青玉蹀躞带环扣,用力向自己身前一拽!
“厌倦?” 她挑眉,眼波在昏黄灯下流转,带着七分刻意渲染的酒意与三分尖锐的讥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他冻得发白的指节和单薄的衣衫,语气越发锋利,“阿绍若真有这份自知之明,何必在此吹冷风、削冷藕,学那些深闺怨妇、顾影自怜的作态?你若真不满,何不干脆冲去平康坊,掀了本宫的酒席,将那些‘鲜活血气’赶走?还是说……”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光,“你这驸马都尉,连质问发妻的胆气,都被这长安城的规矩,磨得半点不剩了?倒不如脱了这身束缚,也去那马球场、摔跤场上,与那些突厥儿郎真刀真枪地比比骑射,较较力气?看看这长安城温室里养出的‘端方君子’,到底比不比得上漠北风沙磨出来的野性难驯?”
她语气轻佻,仿佛在评价一件不相干的物事,心却悬得更高,目光紧紧锁住他沉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丝裂痕。她恼他这七日的沉默,更恼他此刻这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任性胡闹。
话音未落,刘皓南一直垂在身侧、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骤然抬起,却不是攻击,而是如铁钳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股压抑已久、骤然爆发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猛地攥住了她那只勾着自己蹀躞带的、穿着鹿皮小靴的脚踝上方手腕,用力一拉,迫使她整个人踉跄一下,掌心瞬间紧紧贴上了自己左侧胸膛,那单薄衣衫之下——
“咚、咚、咚、咚——!”
隔着那件被他扯得微敞的圆领袍衫,以及其下仅有一层的、被体温和夜寒浸透的中衣,太平的掌心瞬间被一股雄浑有力、如同战鼓擂动、又似困兽冲撞般的心跳狠狠击中!那心跳快得惊人,沉得骇人,带着灼人的温度、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无处宣泄的血气,以及某种近乎疼痛的激烈情感,毫无保留地、凶猛地撞击着她的掌心!震得她腕骨发麻,指尖发颤,那股力道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蛮横地撞进了她自己的心口,引起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混乱回响。
“质问?掀席?” 刘皓南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砂石的粗糙感,和一种危险的、引而不发的嘲弄。他引着她的手,不容她退缩,强迫她冰凉纤细的指尖更深地探入自己微敞的衣襟,越过温热的肌肤,触碰到心脏上方一处明显凹凸不平、质感迥异的所在。那不是沙场刀剑留下的疤痕,薛绍未曾亲临过前线,那或许是某次惊马坠落的旧创,或是少年时某种意外留下的印记。但此刻,在此情此景下,那疤痕的粗砺与深刻,被他的动作、他滚烫的心跳、他眼中翻涌的暗色与痛楚,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意义。
“殿下希望臣如何质问?是如市井莽夫般打上门去,给御史台再添弹劾殿下‘驭夫无方、家宅不宁’的实据?还是如妒夫怨偶般哭诉,让满长安都看我的笑话,看太平公主的驸马是如何‘心怀怨望’?” 他凑近她,气息灼热,带着清苦的茶味和凛冽的夜寒,喷吐在她瞬间僵住、胭脂被蹭花了些许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冰锥,带着血丝,“殿下尽情去打那些老古董的脸,去赏你的胡旋,听你的猎狼故事。臣就在这儿,在这公主府里,在这长安城的规矩里,等着,看着,学着如何做一个……不会给殿下添乱、不会让皇室蒙羞的、‘合格’的驸马都尉。”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至极的、带着无尽涩意的冷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变得冰凉的耳廓:
“至于胆气……殿下不如亲自验验,这心跳可还算有力?这旧伤下的骨头可还算硬?这被殿下的‘新鲜热闹’和长安城的‘规矩’晾了七夜、快要冷透的血……可还值得殿下,稍稍回顾一眼?哪怕,只是想起这府里,还有这么个人在等着?”
太平的呼吸骤然彻底停滞。胸膛里那股因酒意、叛逆和对他沉默不满而升腾的燥热火焰,仿佛瞬间被这滚烫激烈的心跳、这粗砺的旧伤疤痕、这低沉压抑却字字泣血般的诘问,狠狠扑灭,又旋即被更汹涌的、混杂着刺痛、慌乱、铺天盖地的愧疚与一种陌生战栗的寒流所淹没。她指尖下那蓬勃到近乎疼痛的生命力,与他口中“快要冷透的血”形成尖锐对比。他这哪里是在示弱卖惨?这分明是……是将他身为驸马,在这段婚姻与帝国礼法夹缝中的所有憋屈、隐忍、无力,乃至那一点点被深藏的、属于一个男人的骄傲与伤痛,血淋淋地、生硬地撕开,摊在她面前。她忽然惊觉,自己只顾着用最张扬恣意的姿态去打那些朝臣的脸,去证明自己的自由与权力,却浑然忘了,或者说,从未真正去体察,在她这帝国第一公主的耀眼锋芒与任性背后,她的驸马,在这“二圣临朝”、礼法森严的时局下,究竟身处何种境地,承受着何种难以言说的压力与……冷落。
夜风掠过池面,带来远处画舫上最后一丝飘渺的乐音,更衬得这小舟之上,死寂如墓。唯有他胸膛下,那如同擂鼓、又似哀鸣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在她的掌心,也敲在她的灵魂上。
就在太平心绪翻腾,本能地想要抽回那被滚烫心跳和疤痕刺痛的手掌的刹那——
“哗啦!”
巨大水声骤响,由远及近,来势汹汹!一艘高达三层、飞檐翘角、遍悬彩绸琉璃灯的奢华画舫,毫无预兆地破开夜色,紧贴着他们这叶窄小寒酸的孤舟掠过!画舫体量庞大,带起的波浪如同小型浪潮,狠狠拍向小舟。小舟剧烈颠簸摇晃,船身猛地倾斜,太平惊呼一声,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扑倒。
更要命的是,那艘巨大画舫恰好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舷窗,竟在此刻“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明亮的灯火、暖融的香风、混杂着酒气的喧闹人声瞬间如洪水般涌出,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咫尺之遥的小舟上,将阴影中这对姿态暧昧、几乎贴在一起的男女,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突如其来的、刺眼的光影交错之中。
只见那敞开的华丽舷窗内,锦榻绣帷之间,武承嗣正半醉半醒地倚着软枕,面泛红光,周围簇拥着数十名衣着华贵、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与奉承的宾客,个个粉面含春,钗环摇曳。有人眼尖,立刻指着窗外小舟方向,拍手娇笑,声音尖利:“快看!快看那边水面上!那是谁家的小船?哎呀,摇得这般厉害!莫不是也学了那些突厥蛮子的柘枝舞,在船上跳起来了不成?”
众人闻言,醉眼朦胧地纷纷挤到窗边,好奇地伸头张望,嬉笑起哄之声顿时炸开,污言秽语夹杂着对“突厥胡风”的调笑,毫无顾忌地飘荡在寒冷的夜空中。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眸色骤然沉冷如寒潭深渊。原本只是想借机“诉苦”、甚至带了些许笨拙试探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窥探、尤其是武承嗣在场带来的极度危险感瞬间击得粉碎!任何一丝一毫的牵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太平、乃至牵连更广的把柄。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着太平前扑踉跄、身形不稳的势头,手臂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狠狠压向船舱最内侧、被画舫巨大阴影完全笼罩的、最狭窄黑暗的角落!动作快如猎豹扑食,狠如鹰隼擒拿,毫无半分平日的温润克制,只有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危机应对。
“唔!”
太平猝不及防,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木质舱板,闷哼声尚未出口,他已随之如影随形般覆压而上,沉重而滚烫的身躯将她严丝合缝地禁锢在船舱与自己之间,几乎不留一丝缝隙。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早已在动作中滑脱,里面所着的靛青色圆领常服袍的下摆,在方才的混乱推挤中与她妃红色的织金裙裾死死缠绞在一处,凌乱不堪。几乎在同时,他滚烫带着薄茧的掌心已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之大,让她所有可能逸出的惊呼与喘息尽数被堵回喉间,只余下急促而微弱的鼻息。
他的鼻息灼烫如火,带着压抑的粗重和一股陌生的、属于丛林野兽般的警觉与攻击性,不容抗拒地渗入她被迫仰起的、敏感耳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齿缝中碾磨而出,低沉、嘶哑,带着冰冷的危险:
“殿下……此刻若出声,哪怕只泄露一丝半缕……” 他贴得更近,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瞬间绷紧的耳后肌肤,那声音里已无半点先前刻意伪装的委屈或自嘲,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威慑,“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上,便会白纸黑字地写着——‘太平公主携驸马都尉,于曲江池上,效仿胡人,共习胡旋,举止失当,有损国体’……殿下,可想用此等风流韵事,再为朝议添一把火?”
太平浑身僵直,瞳孔在狭窄昏暗的角落因惊悸、骤然被剥夺空气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完全不同于平日温和驸马的凛冽气息而微微放大。画舫上的调笑喧哗近在咫尺,明亮的灯光透过舷窗和船板微小的缝隙,明明灭灭、断断续续地扫过他们紧紧交叠,隐于黑暗的身影,每一次光影掠过,都让她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铁石,蓄势待发,那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滚烫而充满侵略性的体温,几乎要将彼此焚毁。她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先前那句关于“野性”的挑衅,似乎……真的召出了某种沉睡的,不可控的东西。
就在这极致的紧张、隐秘的刺激与一种陌生的颤栗中,画舫上似乎有人醉醺醺地说了句更露骨的浑话,引起一阵更大的、肆无忌惮的哄笑。随即,那舷窗被“砰”地一声从内关上,大部分光亮与声浪被隔绝,画舫开始缓缓移开,似乎并未真的看清小舟上人的面目,只当是寻常偷欢的野鸳鸯。
然而,方才那一阵剧烈的晃动、挤压,以及被迫紧贴的、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充满力量与紧绷的男性躯体,早已在黑暗和危险的气氛中,不经意间点燃了某些深藏的火星,火星落在干燥的心原上,悄然蔓延。
就在画舫灯光移开、周围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两人都下意识微微放松紧绷身体的瞬间——
一线凄清冰冷的月光,恰在此时,如同命运恶意的窥探,穿透头顶船板某处不起眼的、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细小缝隙,如银勺倾泻的冰泉,斜斜地照射下来,恰好映亮方寸之地,不偏不倚,落在太平一只死死抠住身后冰冷粗糙舱木板壁的手上。
五指因极度的用力、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而绷得死紧,骨节根根泛白,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木头纹路里。她的手腕因方才的挣扎和此刻被禁锢的姿势而悬空寸余,妃红色洒金广袖早已在混乱中滑脱至肘弯,露出一截在月光下莹白得晃眼、如上好羊脂玉雕成的手臂。而在那手臂内侧,接近肘窝的、最是细腻敏感的肌肤上,一点殷红如血、小巧精致的朱砂痣,在月华下妖异夺目,仿佛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带着致命诱惑的曼珠沙华。
刘皓南的视线,如同被最炽热的磁石吸引,又像是被这月光与朱砂共同施了魔咒,骤然牢牢锁死了那一点刺目的赤红。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与克制,在那抹红与白的极致对比下,被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彻底击碎。没有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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